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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畫圖文短篇(Yaoi Story Collection) - 大典太光世(上)

第一章:


市集裡的暄囂聲聽起來像是一場滑稽的夢。


討價還價的商販、喝得酩酊大醉的浪人、以及在泥濘街道邊賣力拉攏顧客的娼妓,讓這座位於箱根山腳下的驛鎮顯得格外繁華。


然而,只要稍微抬起頭,就能看見那片籠罩在山頭上的濃煙——那是昨夜某座村莊被山賊洗劫後燒毀的餘燼,黑色的煙塵在灰濛濛的天空中盤旋,像是一隻久久不肯離去的死靈之鳥。


整個社會都充斥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緊張氛圍。


朝廷與幕府的暗鬥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天災與飢荒接踵而至,而這個看似歌舞昇平的市集,不過是人們靠著得過且過、逃避現實的心態在硬撐著的假象罷了。


平義胤站在村子口的那座破舊布告欄前,微微低著頭,頭上的竹笠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雨水順著笠帽的邊緣滴滴答答地落下,打在他那身早已褪色、布滿補丁的灰藍色麻布直直衣上。在他面前的木牌上,貼著一張幕府強行徵調軍糧與壯丁的告示。


墨跡已經被連日的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好幾個字都暈開成了黑色的污痕,就像是這個亂世本身一樣,混濁而令人絕望。


義胤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按在了腰間那把太刀的刀頭上。


那柄太刀很長,鞘上的黑漆早已剝落得斑駁不堪,露出裡面棕褐色的木質,柄卷的鮫皮磨損嚴重,目貫也有些鬆動。


這是他父親留給他唯一的遺物——一把雖然經過長期細心保養、但早已年久失修且帶著些許缺口的家傳精鋼太刀。


父親死前的話語彷彿還在他耳邊迴響:


『義胤,記住……我們是伊勢平氏的後裔。我們的血脈裡流著平家武士的骨氣。就算這天下已經變成了源氏的天下,就算我們只能像老鼠一樣躲在暗處,你也絕不能辱沒了這個姓氏……』


「伊勢平氏……」義胤在心中自嘲地輕哼了一聲。


什麼平氏後裔?什麼武士骨氣?


自從元弘之亂爆發以來,幕府對平氏殘黨的追捕從未停止過。


為了躲避官府的緝捕,父親帶著他輾轉於各地,最終在窮困潦倒中病逝於一座破廟裡。到了他這一代,整個分支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連自己的本名「平義胤」都不敢報出口,平時只能化名為「義胤」,在各個領主與豪強之間充當最底層的野武士、護衛,甚至幫人打雜來換取一碗稀粥。


連個武士的名號都不敢報出口,自己現在的處境說是沒落武士家族都還太樂觀了。根本就是個隨時可能死在路邊、連張裹屍席都沒有的浪犬。


「思考這些其實沒甚麼意義……」義胤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腥味的濕冷空氣,強行將腦海中那些感傷的念頭壓了下去。


「先想想如何得到下一餐還比較實際。」他的肚子極為不配合地發出了一陣沉悶的咕嚕聲。


義胤微微皺眉,將手伸進了懷裡的布袋中,他的手指在冰冷粗糙的布料裡摸索著,最終只觸碰到了三枚形狀不太規則、邊緣已經磨得圓滑的銅錢。


三文錢。


在如今這個米價飛漲的亂世,三文錢甚至買不到半個發霉的飯糰,最多只能在茶屋裡換一碗混著沙子的熱水。


看著掌心裡那三枚單薄的銅錢,義胤突然覺得一陣無比荒謬的滑稽感湧上心頭,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


「呵呵……堂堂伊勢平氏的血脈,竟然要被三文錢逼死嗎?父親大人,如果您在地下看到我這副模樣,只怕連到了那頭都還要嘆息不已吧?」


他苦笑著開始盤算著該去哪裡搞點錢或者食物。


是去幫附近的農戶砍柴?還是去神社碰碰運氣看有沒有祭祀留下的冷餅?


正當他一籌莫展之際,村莊中央的布告欄與廣場處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甲冑碰撞的金屬聲打破了市集的喧囂。


義胤本能地壓低了笠帽,將手重新搭在刀柄上,退到了樹蔭下的陰影裡,冷眼旁觀。


只見一列隊伍正緩緩駛入市集。


隊伍中央是一座製作極為精美的「網代輿」——那是用細竹篾編織成精細花紋、外表塗著淡雅漆料的貴重轎子,通常只有高官顯貴或是公卿家的千金小姐才有資格乘坐。


轎子身旁跟著兩名穿著素雅、神情驚恐的侍女,以及九名身穿精良革綁甲、手持長槍與弓箭的侍衛。


然而,只要稍微有經驗的人就能看出,這支隊伍狀況非常糟糕。


那些侍衛雖然裝備精良,但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血絲,衣甲上甚至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暗紅色血跡。


抬轎的幾名轎夫更是喘著粗氣,腳步虛浮,顯然已經連續趕了很久的路。

為首的那位侍衛隊長騎在一匹瘦馬上一臉焦躁。他勒住馬韁,環視著圍觀的村民與浪人,扯著嗓子四處大聲喊道:


「急徵護衛!五貫文加上白綾三匹!只要護送我家主子通過箱根山,到了對面的驛站,當場結清!有沒有武藝高強的武士們願意前來應徵?!」


「五貫文?!」


這個數字像是一顆炸彈砸進了平靜的水池,周圍的村民與浪人們瞬間炸開了鍋。


五貫文!那可是五千文錢啊!在如今這個物價飛騰的時期,五貫文足夠一個普通家庭舒舒服服地生活整整兩年!更不用說還有那三匹價值不菲的白綾——那在市場上可是能直接當作硬通貨來交易的高級絹織品!


義胤的手指猛地緊握成了拳頭,懷裡那三枚冰冷的銅錢彷彿在燙著他的肌膚。


他的心臟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


五貫文……有了這筆錢,他不僅能連續幾個月吃上熱騰騰的白米飯與小魚乾,甚至能給家族買回一塊小小的立足土地,更有餘裕去找城裡最好的鐵匠,好好維修與打磨手中這把已經鈍化的家傳太刀!


然而,還沒等義胤邁出腳步,周圍村民們壓低聲音的議論聲便傳入了耳朵。


「嘖嘖,五貫文……給這麼多錢,這根本就是去送死啊。」一個挑著菜擔的老翁搖了將頭,低聲對旁邊的人說道。


「可不是嘛!」另一個中年漢子附和道,「聽說這是從京都逃出來的某戶大貴族家的千金小姐,為了躲避戰亂要前往東國投靠親戚。可現在局勢這麼亂,沿途兵荒馬亂的,逃兵和山賊多如牛毛!」


「對啊,你看他們那些侍衛,一個個帶傷,原本肯定有幾十個人吧?現在只剩這九個了!這說明一路上已經遇到了好幾波襲擊。雖說都是府邸養的精兵,裝備挺好,但要是箱根山裡那些不要命的鬼頭賊全都撲上來,那幾個人根本不夠看!」


「去應徵的人,怕是錢沒拿到,命就先丟在山上餵狼嘍……」


聽到這些議論,義胤剛剛升起的熱血頓時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邁出的腳步有些卻步地收了回來。

他是想要錢,但他並不傻。


箱根山的險惡他是知道的。那裡的山賊眾多,雖說有些原本都是平民百姓,但卻也不乏作風殘忍的,擅長利用地形伏擊,眼前這九個疲憊不堪的侍衛,保護著一座笨重的轎子和一群嬌滴滴的婦女,簡直就是行走在山道上的肥羊。


但是……


義胤再次摸了摸懷裡那三枚單薄的銅錢。


快要餓死的滋味他是體會過的,那是種胃部像被火燒一樣絞痛、頭暈目眩地躺在廢墟裡等死的感覺,比刀砍在身上還要痛苦百倍。如果沒有這筆錢,別說重振家門了,他可能連這個冬天都熬不過去。


既然橫豎都是個死...病死、餓死和戰死在山道上,又有什麼區別?至少戰死還能像個武士一樣死去!


想到這裡,義胤的雙眼微微發亮,眼神中的猶豫瞬間被一股頑強的狠勁所取代。


他深吸了一口氣,按著刀柄,抬腳跨出了陰影,徑直朝著那座網代輿走了過去。


「站住!你是什麼人?!」


義胤才剛剛接近隊伍五步範圍內,一旁那幾位神經過度緊張的護衛便如臨大敵。


兩名持槍的士兵瞬間拔出腰間的脅差,後排的弓箭手更是直接拉開了竹弓,將冰冷的箭簇對準了義胤的胸口。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義胤沒有驚慌,也沒有做出任何可能引發誤會的拔刀動作。


他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將覆蓋在臉上的笠帽往上頂了頂,露出一雙清澈卻帶著幾分滄桑與堅毅的眼睛。


他微微攤開雙手,展示著自己沒有拿武器的掌心,用一種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沙啞聲音說道:


「別緊張,各位官爺。剛才不是有人大喊著要徵人嗎?五貫文加白綾三匹,這話還算數吧?」

為首的那位侍衛隊長勒住了馬匹。他擺了擺手,示意身後緊繃的侍從們放下舉起的弓箭。


隊長騎在馬上,瞇起那一雙布滿血絲的銳利眼睛,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緩慢地打量著面前這個看似邋遢的野武士。


他注意到了義胤雖然穿著破舊,但站立的姿態卻極為穩健——雙腳微開,重心低沉,無論從哪個角度發起攻擊,都能在半個瞬間完成閃避或反擊。


這種姿態,絕不是普通鄉下農夫或半吊子浪人能擺出來的,看起來應該還算有點本事。


隊長的眼神微微一凝,冷不防地沉聲開口詢問:


「……步伐沉穩,刀意內斂。你,是哪一氏的武士?」


這句話一出,義胤的手心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在如今這個時代,問及「氏族」是再正常不過的確認身份流程,可他卻絕不能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如果暴露了自己是朝廷與幕府重金懸賞追捕的「伊勢平氏殘族」,面前這九個侍衛恐怕會立刻放棄護送任務,直接拔刀把他圍殺在這裡去領賞金。


義胤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但他的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破綻。


他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帶有幾分痞氣與自嘲的笑容,打哈哈地說道:


「大人說笑了。在這個年頭,有氏族的貴人哪會為了五貫文來幹這種賣命的活?我無名無氏,不過是個在各家討口飯吃的野武士罷了。如何?五貫文加白綾三匹還算數嗎?」


侍衛隊長的眉頭依然緊鎖著。他的視線從義胤的臉滑到了義胤腰間的那把太刀上。


那把刀太長了,刀鞘粗笨,與如今流行的打刀(刀刃向上佩戴、便於快速拔刀)截然不同。


隊長眼中流露出一絲不屑與疑慮,皺著眉頭問道:


「這年代……還有人在用太刀?這種古古怪怪的長兵器,在狹窄的山道上揮舞起來只會礙手礙腳吧?」


義胤撫摸了一下那磨損的刀柄,笑著說道:


「家裡傳下來的舊東西,沒錢換新刀,不得不繼續使用罷了。不過官爺放心,砍人骨頭的時候,它還算利索。」


隊長冷哼了一聲,顯然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


他打量著義胤身上那件單薄破舊的麻布衣,心中的嫌惡溢於言表,在他看來,面前這個野武士就算有點本事不過是個窮瘋了、跑來碰運氣的傢伙罷了,要不是隊伍急需人手充當肉盾,他甚至連問都懶得問這種人問題。


正當隊長猶豫著要不要拒絕時,身後的網代輿內突然傳來了一陣極為輕微的咳嗽聲。


那聲音嬌弱而清脆,隨後一隻白皙如玉、纖細修長的手輕輕掀起了轎簾的一角。


雖然看不清裡面的面貌,但那抹若隱若現的紫色華服與淡淡的沈香木香味,瞬間提醒了隊長現實的殘酷——時間不多了。

陰雨天的白日比平常更短,如果堅持要找到最強的護衛,那他們就很有可能得滯留在這個窮困的鄉下村落裡。


「算了……」隊長收回視線,神情冰冷地對著義胤揚了揚下巴,語氣中充滿了傲慢與警告:


「行吧,算你運氣好。等等到了山路上,你就打頭陣先行!給我們在前面開路。要是敢做出什麼越矩之事,或者起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隊長拍了拍腰間那柄精美的打刀,眼神陰狠:


「我的刀,可饒不了你。」


不愧是京都貴族麾下的狗腿子,狗眼看人低,義胤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但眼下為了錢,為了那五貫文和白綾,他也只能摸摸鼻子,把這口屈辱的怒氣硬生生吞回肚子裡。


「明白明白,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義胤微微低頭,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那咱們這就出發吧?大人。」



第二章:


隊伍很快離開了村落,踏上了通往箱根山的山道。


陰天又飄著小雨,鉛灰色的雲層厚重地壓在山頭上,山風吹過樹林,發出如同一陣陣鬼哭狼嚎般的沙沙聲。空氣中漸漸瀰漫起一股潮濕而腐敗的泥土味。


正如隊長所命令的那樣,義胤被排在了隊伍的最前方打頭陣。


他手按刀柄,腳步看似散漫,實則每一步都極為謹慎。他的耳朵微張,敏銳地捕捉著周圍森林裡的一切異動。


一路上也算是平安無事,走了約莫三、四個時辰,除了偶爾有幾隻被驚飛的野鴉外,並沒有遇到什麼危險。


義胤走在最前面,心裡卻在暗自打算。


原本他以為這次護送任務是要走尋常的登山大道,畢竟那位千金小姐乘坐的是網代輿這種貴重而笨重的轎子,可沒想到,隊伍在經過岔路口時,隊長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條人煙罕至、偏僻險峻的箱根山古道。

「看來那位千金小姐的身份比我想像的還要麻煩……」義胤在心中思索著。「走大路容易被官府或者仇家追查,所以才特意選擇走這條容易撞上山賊的險路嗎?」


他微微側過頭,用餘光偷瞄了一下身後的隊伍。


九個侍衛分列在轎子四周,神情高度戒備。


義胤心想,如果只是遇到尋常三五個打劫的散兵遊勇或飢民山賊,憑借這些侍衛精良的裝備,再加上自己的武藝,應該是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吧?只要順利翻過這座山,五貫文就能到手了……


然而,還沒等他想完,身後便傳來了一聲刺耳的呵斥。


「看什麼看!顧好前方!別以為拿了錢就可以東張西望!」


站在隊伍中間的侍衛隊長正狠狠地瞪著義胤,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神裡充滿了不信任與嫌惡。


對此,義胤只能在心裡無奈地嘆了氣。


他轉回頭,裝作完全不在意的樣子,笑著聳了聳肩:


「是是,大人說得對,我這就好好看路。」


隊伍繼續向前推進。隨著海拔的升高,山路變得越來越狹窄陡峭,道路兩旁盡是高聳入雲的古木與茂密的灌木叢,視野受到了極大的限制。


時間早已過半,原本就沒什麼太陽了,如今接近黃昏,雲後殘留的日光將天空染成了一片如血般的暗紅。而隊伍卻依然還行走在半山腰上,進退兩難。


「沒用的東西!快加快你們的腳步!沒吃飯嗎?!」


侍衛隊長對著那幾名抬轎的轎夫大聲喝斥著,甚至抽出了馬鞭,狠狠地抽在了空氣中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義胤稍微撇眼看了一下那幾位轎夫的神色。


那四名轎夫早已汗流浹背,臉色慘白如紙,雙腿在不停地打顫。


按理說,護送一位嬌小千金貴族女子,四個壯年勞力共同抬轎應該不至於累成這個樣子。


義胤的目光落在網代輿下沉的深度上——轎子的木架在發出沉悶的嘎吱聲,轎底幾乎要貼到了地面。


「看來……」義胤瞇了瞇眼睛,「這網代輿裡裝著的,可能不只是千金小姐一個人吧?恐怕還有不少沉重昂貴的金銀細軟、家族重寶之類的東西...。」


這可不是什麼好現象。


在這個年代,帶著重寶走山路,無異於在餓狼面前甩動著鮮血淋漓的生肉。


就在這個念頭剛剛從義胤腦海中閃過的瞬間——


突然間,周圍原本嘈雜的環境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山風似乎停止了吹拂,樹葉不再沙沙作響,連剛才還在灌木叢裡叫個不停的蟲鳴鳥叫聲,也在這一刻徹底消失無蹤。


一股極其濃烈的殺氣,如同無形的冰水一般,瞬間蔓延開來。


義胤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瞬間停下了腳步,脊背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硬弓。


他的右手極其自然地扣在了腰間太刀的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雙眼危險地瞇成了一條縫,冷冷地掃向道路兩側的暗處。


「你幹什麼?!停下是找...?!」護衛首領見義胤停下,剛要習慣性地大聲呵斥,但話說到一半,他也突然感到了一陣背脊發涼的不對勁。


憑著武士的直覺,空氣中瀰漫起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與長時間不洗澡的惡臭。


「出來吧。」義胤低聲自語道。


下一秒,道路兩側那茂密的灌木叢與樹影後面,傳來了一陣陣草木被踐踏的嘈雜聲。


不知何時,數十個騷動的人影從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


他們有的手持粗製濫造的長矛,有的握著鏽跡斑斑的打刀,甚至還有人拿著砍柴的斧頭與竹槍。這些人面容枯槁、眼神狂亂而貪婪,像是一群餓瘋了的野狗,將義胤一行人死死地包圍在中央的山道上。


義胤在心裡快速地數著對方的頭數:


「一個、兩個……十個……十五個……二十……三十…這下可麻煩了…。」


他仔細打量著這些人的穿著。雖然他們衣衫襠爛,但不少人身上還穿著殘破的士兵竹甲,甚至有幾個人手裡的長矛上還刻有軍隊的印記。


「不是普通的山賊……」義胤的心沉了下去。「竟然會遇上戰場逃兵…運氣可真差…。」


「你們是什麼人?!膽敢在此作亂!知道這是誰家的轎子嗎?!還不快快退下!」


首領侍衛仗著平日裡的狠氣,猛地拔出腰間精美的打刀,指著那群歹人喝斥道。雖然語調有些發顫,但卻還是堅持住武家氣勢。


「呵……會聽你的話退下才怪。」義胤在心中苦笑了一聲,緩緩將腰間的家傳太刀抽出了刀鞘。

雪白的刀刃在黃昏的殘照下泛著冷冽的光芒,雖然刀刃上微有缺口,但依然透露出一股殺氣。


「五貫文的命啊……算了,反正賺不賺橫豎都是死,至少不能死得太難看!」


慢慢地,眼前這三十多名雙眼發紅的歹人步步逼近,殺氣騰騰。


抬轎的其中一位轎夫終於承受不住這種恐怖的壓迫感,精神徹底崩潰,他一把丟下了轎槓,跪在地上面朝歹人們崩潰地大喊著:


「大爺饒命啊!我只是個被雇來的轎夫!我身上沒錢!大爺饒命啊!」


說罷,他便連滾帶帶爬地轉身往山林裡逃去。


「等等!你要去哪裡?回來!不許跑!」首領侍衛見此急得對著那位轎夫大聲吼叫。


就在首領侍衛分神的那一瞬間,盜賊們抓住了機會!


「衝啊!」不知是誰在人群中狂吼了一聲,這聲咆哮如同引爆了火藥桶,所有歹人皆一擁而上,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般撲向了護衛隊!


「射箭!快射箭!」侍衛隊長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嗖!嗖!嗖!


後排的三名侍衛連忙拉弓射箭,三支羽箭精準地貫穿了衝在最前面的三名歹人的咽喉與胸膛。鮮血噴濺而出,那三人慘叫著倒在地上的泥濘裡。


然而,這點傷亡根本無法阻止餓瘋了的歹人,後面的同夥踩著屍體繼續狂衝,距離瞬間被拉近到了肉搏範圍!


「拔刀!迎敵!」


瞬間,山道上刀光劍影,金屬撞擊的尖銳聲與肌肉被砍斷的噗嗤聲此起彼伏!


怒吼聲、喝斥聲與慘烈的哀號聲開始瘋狂交織。


交火僅僅過去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地上便躺倒了好幾具屍體。


剩下的幾名轎夫趁亂不知何時也跟著逃跑了,現場只剩下兩名瑟瑟發抖的侍女緊緊縮在網代輿旁邊,用自己的身體死死擋住轎門,忠心耿耿地護著裡頭的大小姐。


「死吧!小子!」


一名身材魁梧的逃兵持著一柄大薙刀,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打頭陣的義胤當頭正劈下來!這一刀力道極大,若是硬接,恐怕連人帶刀都會被劈成兩半。


義胤雙眼一凝,他沒有硬頂,而是瞬間迴轉身體,側身貼著薙刀的刀鋒閃過了這致命的一劈!


薙刀重重地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泥花。


就在對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一瞬間,義胤來到了他的側身!義胤雙腿猛地發力,腰部如同一張壓縮到極致的彈簧般劇烈迴旋——


「不可名流!平輪月光斬!」

義胤低吼一聲,手中的家傳精鋼太刀劃出一道耀眼的半月形弧光!


噗嗤!


手上的這把家傳太刀雖然老舊,但在義胤長期用油脂與磨刀石細心維護下,依然不失其鋒芒。


這一刀精準地從對方的腰際劃過,伴隨著骨肉分離的令人牙酸聲,鮮血與內臟瞬間噴灑了一地!那名大漢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上半身便滑落在了地上,發出了非人的慘叫。


然而,戰場上根本沒有喘息的機會!


「去死吧!」義胤身後傳來了一陣破風聲,另一名手持脅差的歹人正面露兇光,從他的死角發起了偷襲!


義胤連頭都沒有回,憑藉著在生死線上磨練出的直覺,借著剛才迴旋斬的餘勁,順勢轉身順水推舟,將太刀劃過地面的泥土——


「返燕歸巢!」


太刀帶著泥沙與火星由下至上逆勢斜斜劃過!


就這樣從偷襲者的腹部一直延伸到了下巴,那名歹人整個人被這股巨大的上升力道帶得騰空而起,隨後在空中被豎著切開,重重地摔落在地,氣絕身亡!


「呼……呼……」


義胤連殺兩人,動作乾脆利落到了極致,他單手抓著滴血的太刀,傲然而立,一雙泛著寒芒的眼睛死死盯著周圍的歹人,大聲喝斥道:


「還有誰要來送死?!」


這聲咆哮帶著濃烈的殺氣與血腥味,一時間竟將周圍的十幾個歹人震攝住了。


看著地上那兩具慘不忍睹的同伴屍體,再看看面前這個渾身散發著野獸般危險氣息的野武士,周圍的歹人們臉上紛紛露出了膽怯與遲疑的神色,甚至開始有些不受控制地向後退去。


然而,還沒等義胤鬆一口氣,後方突然傳來了一陣混亂與女子的尖叫聲!


「啊啊啊!救命啊!」侍女發出了絕望的啼哭。


義胤連忙回頭望去,心頭頓時一沉。


只見網代輿周圍已經躺倒了好幾名侍衛的屍體。


原本九名精兵,此刻只剩下侍衛隊長和另外三名精兵還在苦苦支撐,他們被十五六個歹人層層包圍,退到了轎子旁邊,身上多處負傷,防線隨時都會徹底崩潰!


而更多的歹人正帶著殘忍的笑意,向著那座網代輿逼近。


「嘖……」


義胤看著這副情景,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按照常理,他不過是一個臨時被雇傭的野武士,而且剛才還受盡了這群侍衛的白眼與羞辱,況且錢還在對方身上,現在這個局面,那五貫文能不能拿到手都是個未知數。


只要他現在轉身往山林裡一鑽,憑他的身手,絕對能輕鬆甩開這些山賊逃生,根本沒有必要為了這群不相干的人付出生命。


「犯不著為他們把命丟在這裡……」義胤在心裡對自己說道。


然而,他的腳步卻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樣,怎麼也邁不開。


他看著那兩名用單薄身體護著轎門的侍衛,看著轎簾後面隱約透露出的恐懼身影。


「可惡……」


義胤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有些發痛的太陽穴,自嘲地苦笑道:


「父親大人……您看,我這人就是太蠢了。明明連飯都吃不上,卻偏偏還改不了這該死的武士傲骨……既然繼承了這個名號,又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婦孺在面前被凌辱而獨自逃跑呢?!」


話音未落,義胤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堅定!


他猛地跨出大步,踩著泥濘的山道,如同一頭獵豹般朝著網代輿的方向狂奔而去!


「給老子滾開!」


義胤在接近包圍網的瞬間,雙腿全力踏地,整個人高高躍起!在空中,他的身體扭轉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手中的太刀帶著借來的重力,順勢凌空劈下——


「空身流舞!」

噗嗤!


一名正在揮刀砍向侍衛的歹人根本沒想到頭頂會有人撲來,直接被這一刀從左肩劈到了右腰,當場被斬殺!


義胤落地瞬間,腳步不停,借著落地的衝力順勢接續刀勢,將太刀橫向猛地一甩——


「平輪月光斬!」


一道雪白的刀光在空中劃過一道半圓!一名來不及逃離、只能慌亂伸手舉起武器格擋的歹人,只聽見咔嚓一聲脆響,他手中的劣質鐵刀連同他的雙條手臂,一起被這霸道的一刀齊齊砍斷!


「啊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啊!」那人倒在地上發出絕望的哀嚎。


目睹了如此暴力而血腥的切開場面,周圍的歹人們瞬間心生怯意,紛紛發出驚恐的低吟,原本緊密構成的包圍網竟被義胤一個人憑藉一己之力硬生生衝開了一個缺口,稍微向後擴散退去。


義胤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警惕地盯著周圍不敢前進的歹人,一步步緩慢地向後退,直到自己的後背貼到了網代輿的轎框上,與剩下的侍衛隊長和千金站在了一起。


「呼……呼……」義胤微微側過頭,擦了擦掉進眼睛裡的汗水與血水,用極低沉而急促的聲音對著轎子內部說道:


「小姐,如果你還有體力,現在就帶著你的侍女和這幾個護衛從後面往山下逃吧!這裡的東西就算了,丟下吧!畢竟這群傢伙只是為了求財……只要命還在,什麼都會有的。」


說著說著,義胤順手從轎門露出的縫隙裡,摸出了一個擺在明面上、雕刻得極為精緻的小木盒,塞進了自己的懷裡。


「這個……就當作是我的預付報酬吧。」義胤苦笑著說道。


侍衛隊長看到這一幕,眼睛都紅了,急得大喊起來:


「你在幹什麼?!那裡面裝著的可是最高級沈香木!價值超過百貫!你這個卑鄙的野武士?!」


「閉嘴!你這個白痴!」義胤頭也不回地喝罵回去,眼神死死盯著前方的敵人:


「喂…!老子現在可是要把這條命扔在這裡給你們爭取逃跑的時間…我看那五貫文我肯定是拿不到了…這個木盒就當作是讓我拼命想活下來的動力吧。」


「你……」侍衛隊長還想喝斥,卻突然被一隻素手輕輕按住了手臂。


那是一張雖然面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冷靜與美麗的少女面龐,千金深深地看了一眼義胤那寬闊卻布滿傷痕的背影,低聲對侍衛隊長說道:


「夠了……我們快走吧。」

侍衛隊長咬牙切齒,但最終只能作罷,滿臉怨恨地死握著手中的打刀,護著千金與侍女開始緩慢地朝後方的樹林退去。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打算給他們逃脫的機會。


包圍圈中,一名一直沒有動手的瘦弱歹人突然揉了揉眼睛,指著退後的千金小姐,失聲驚呼道:


「等等……那個女人身上穿的衣服花紋……那似乎是京都西園寺家的家紋?!」


這個姓氏一出,就像是一塊巨石砸入了平靜的湖面,所有歹人的眼睛瞬間變得通紅!


「西園寺?!京都的那個大貴族西園寺家?!」


「不會錯的!雖然看樣子是旁支的千金,但那絕對是西園寺家的人!」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啊!」


隨著一陣猖狂至極的大笑聲,一名身高超過六尺、赤裸著上身、肌肉如陁石般隆起、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彪形大漢,扛著一把巨大的寬刃砍刀,從後方狂亂推開前面的歹人,從人群中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


顯然,這個人才是這群賊的首領。


盜賊首領猖狂地指著天大笑,吐了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幕府那群狗雜碎,把老子當成炮灰拉去前線送死,讓老子像狗一樣躲在這破山溝裡!沒想到老天爺開眼,今天竟然把西園寺家的金山銀山親自送到老子嘴邊來了!抓住那個女人!下半輩子咱們兄弟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啊!」


「哦哦哦哦!」歹人們徹底瘋狂了,貪婪驅散了對死亡的恐懼。


「該死……竟然是西園寺家這條肥羊的小姐…」義胤暗罵了一聲,他持刀擺出了防禦的戰鬥架式,小聲地對後方的侍衛隊長喝道:


「還愣著幹什麼?!快跑啊!」


侍衛隊長此刻也知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不再廢話,護著千金與侍女轉身朝著漆黑的山林裡狂奔而去。只留下義胤和另外幾名受傷的精兵,死死地擋在山道中央。


「給我上!一個不留!」盜賊首領揮刀怒吼。


「殺啊!」


十幾個歹人蜂擁而上!


義胤與另外三名侍衛瞬間與敵人撞在了很久!


刀光血影,殺聲震天!


義胤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揮出了多少刀,斬斷了多少人的肢體。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沉重,每一次吐息都帶著肺部灼燒般的疼痛。


手臂越來越酸麻,手指因為長時間緊握刀柄而開始發抖,戰鬥了這麼久,再好的鋼刀也會鈍化。


家傳太刀的刀刃上已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缺口,砍在敵人的骨頭上時,傳回來的震動幾乎要將他的虎口震裂!越砍越是吃力!


噗嗤!


一陣刺耳的慘叫聲在他身邊響起。


義胤在隙縫中回頭一看,瞳孔猛地收縮——


另外三名精兵中,有兩個人因為體力不支,已經被好幾把長矛同時刺穿了胸膛,慘死在血泊中。而第三位精兵在看到同伴戰死後,精神徹底崩潰,竟然嚇得轉身就想獨自逃跑!


「廢物!」


遠處的盜賊首領冷笑了一聲,從一旁的手下手中搶過長矛,猛地倒提之後,手臂肌肉暴起,如同投擲飛鏢一般,將長矛狠狠地投擲了出去!


咻——噗嗤!


長矛如同一道閃電劃過夜空,精準地從那名逃跑侍衛的後背穿入,前胸穿出!強大的衝力直接將他整個人釘在了身前的大樹上,雙腿抽搐了幾下,便徹底命喪當場。


「可惡啊……呵呵。」


義胤看著這慘烈的一幕,嘴裡泛起了一陣濃烈的苦澀與血腥味。

他快速評估了一下眼前的局勢。經過剛才的一番血戰,敵人的三十多人已經被他們斬殺了大半,但剩下的殘兵加上那位實力強悍的盜賊首領,依然還有整整八人,重點是也不知道他們還有沒有其他援兵…。


而他自己…體力已經到了崩潰的極限,全身多處受傷,手中的太刀也已經到了損壞的邊緣。


局勢,絕望到了極點。



第三章:


盜賊首領緩步走到義胤面前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用那一雙殘忍而精明的眼睛打量著氣喘吁吁、渾身是血的義胤,沉思了一會,緩緩開口道:


「小子……看你的身手和穿著,你不是西園寺家養的狗吧?」


義胤抹掉嘴角的血跡,將殘破的太刀橫在胸前,冷笑著回應: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盜賊首領挑了挑眉,露出了一個看似大度的笑容:


「既然如此…不如這樣吧,我看你也是個條漢子,就給你個機會。你跟我的部下單挑,只要你贏了,我就放你一條生路,絕不追殺你,如何?」


說完,盜賊首領一揮手「誰要上?」


這時從他身旁走出來了一名身材瘦削、眼神陰鷙的盜賊。那人舔了舔刀刃,一臉渴望鮮血與虐殺地看著已經體力不支的義胤。


顯然,這個傢伙剛才一直在混戰中偷懶躲在後面,保存了完整的體力。


義胤看著面前這個精力充沛的對手,又看了看盜賊首領那充滿戲謔與算計的眼神,心中冷笑。


「呵呵……」義胤看著眼前這位似乎覺得自己勝券在握的齷齪傢伙,他笑了起來,聲音裡充滿了嘲諷,並毫不留情地奚落道:


「我說……剛才打得激烈的時候,怎麼好像沒怎麼看過你這號人物啊?怎麼?大家在拼死拚活的時候,你這沒種的狗東西就躲在後面連上前都不敢,現在看老子累了,就急著跑出來撿便宜了?」


「找死?!」


那名盜賊被義胤一句話說中了痛處,羞怒交加,瞬間惱羞成怒!他大吼一聲,雙手舉起打刀,邁開大步,瘋狂地朝著義胤衝了過來,想要一刀將這個出言不遜的傢伙劈成兩半!


面對狂衝而來的敵人,義胤的眼神在瞬間冷酷到了極致。


義胤沒有選擇硬擋,而是在對方揮刀劈下的前一刻,腳下踩出一個精妙的步法——


「重。返燕歸巢!」


義胤一個後撤步避開鋒芒後,立刻緊握手中的家傳太刀扭腰劃出一道極速的寒芒,貼著地面拔地而起猛地斜斜橫劈向對方的腰間!


噗嗤!


刀鋒精準地切入了對方的腰側!然而,最糟糕的情況還是發生了——因為連續戰鬥導致體力徹底力竭,這一刀的威力大打折扣,太刀在切入對方腰骨三分後,便死死地卡在了肌肉與骨骼之間,無法完全將對方一刀兩斷!


「噗…呃啊啊…。」


那名瘦削盜賊低頭看著沒入自己腰間的太刀,口中猛地噴出了一大口鮮血。


陷入絕境的他被激發出了困獸般的兇性!他目露兇光,臉色猙獰到了極點,咬緊牙關,竟然完全不顧腰間的劇痛,丟掉了手中的刀,伸出雙手死死抓住了義胤的衣服,想要和義胤一起同歸於盡!


「死吧!一起死吧!」盜賊嘶吼著,像用最後的力氣抽出腰間的脅差,準備刺向義胤的喉嚨!


「嚇啊啊啊!!」


義胤雙眼怒睜,在千鈞一髮之際,雙手猛地死死握住卡在對方體內的刀柄!


他大吼一聲,將全身僅存的所有力量集中在雙臂上,在對方的體內狠狠地將刀身一個轉動!


刺耳的骨骼碎裂聲從對方體內傳出!緊接著,義胤雙臂向上猛地一抽!


噗——!


無數鮮血如噴泉般爆射而出!


然而,就在太刀順利斬切敵人、準備抽離體外的同一瞬間——


叮!


一聲清脆而絕望的金屬折斷聲響徹了山谷。

這把從父親手中繼承、陪伴義胤渡過了無數苦難歲月的家傳精鋼太刀,終於承受不住連番重擊與強大的扭力,達到了金屬疲勞的極限,從刀身中段應聲斷裂!


後半截刀直接卡在盜賊的頭骨之中。而義胤的手裡,只剩下一柄帶著半截殘破缺口的斷刀。


噗通。


瘦削的盜賊重重倒在了地上的血泊中,徹底斷了氣。


而義胤則保持著抽刀的姿勢,站立在原地,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與鮮血順著他的下巴不斷滴落。他低頭看著手中那半截光禿禿的家傳太刀,心中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空洞。


父親留給他唯一的遺物……斷了。


現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寧靜。


剩下的七名山賊,包括那位盜賊首領在內,都不可置信地看著倒地身亡的同伴,又看了看那個手持斷刀、幾乎連站都站不穩的野武士。


剛才那電光火石間的反殺,徹底震撼了所有人。


盜賊首領看著義胤,眼神中的戲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忌憚與殺意。


他沉默了許久,緩緩提起手中的巨大砍刀,冰冷地開口道:


「……我改變主意了。像你這樣狠辣的怪物……我絕不能留你活著離開箱根山。」


首領一揮手,剩下的六名山賊紛紛露出了殘忍的笑容。看著眼前這個只剩下半截斷刀、體力透支的野武士,所有人都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樣,握緊武器,一步步朝著義胤圍逼過去。


「該死的傢伙們……」


義胤暗罵了一聲。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狀態,拿著半截斷刀和這七個人硬拚,只有死路一條。


義胤沒有絲毫猶豫,像是要燃燒最後的生命一樣,猛地轉身,一頭扎進了山道旁漆黑一片的深山密林之中!


「想跑?!給我追!撕碎他!」盜賊首領暴怒的大吼聲在身後響起。

而義胤只能死命的跑,他甚至沒空回頭觀望,只能不斷的逃。


就這樣不知跑了多久,夜幕終於徹底降臨了,連日的陰雨逐漸停歇,此刻林中的月光顯得如此冷冽。


山路偏險難行,茂密的樹枝像是一隻隻鬼爪般不斷劃破義胤的衣服與皮膚。


義胤憑藉著微弱的月光與直覺,在毫無方向感的深山裡漫無目的地狂奔逃跑著。


刺骨的山風吹在他濕透的衣服上,帶走他身上僅存的體溫。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肺部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在吞嚥刀片。


身後的遠處,不時傳來搜山的呼喊聲與火把的光影:

「在這邊!仔細搜!」

「別讓他跑了!」


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聲音似乎變得越來越遠。


雖然義胤心裡清楚,那些山賊恐怕並不是追不上自己,而是因為千金小姐已經逃遠,財寶也早就到手了,沒必要為了殺一個野武士而在漆黑危險的深夜深山裡冒險,所以刻意放慢了搜尋的速度打發時間罷了。


但即便如此,義胤也不敢有絲毫停歇。


不知跑了多久,就在他的意識開始因為過度疲勞而漸漸模糊時,前方的林間空地上,突然出現了一座古老而破敗的鳥居輪廓。

那是一座不知廢棄了多少年的古老鳥居。


鳥居上的紅漆早已剝落殆盡,柱子上爬滿了黑色的藤蔓,透露出一股荒涼而古舊的氣息。


一股絕佳的藏身之處出現,讓義胤咬緊牙關,奮力榨幹體內最後的一絲力氣,一腳深一腳淺地往鳥居後方逃去。


穿過鳥居不遠處,是一座早已塌陷了大半的廢棄神社大殿,神社的瓦片散落一地,斷壁殘垣間長滿了高高的雜草。


義胤慌忙跑入神社大殿之中。在大殿中央的最深處,赫然聳立著一尊高達兩丈的巨大木雕佛像。


那尊佛像不知建造於哪個朝代,也許是因為年久失修加上風吹雨打,佛像的面部已經完全剝落塌陷,露出內部黑漆漆的木質結構。而在佛像的背後,有一個因為木頭腐爛坍塌而形成的大洞,正好可以容納一個人躲藏進去。


義胤顧不上許多,連滾帶爬的爬上了佛像的基座,貓著腰鑽進了佛像背後那個狹窄破損的空洞之中,屏住呼吸,死死地縮在陰影裡。


過不了多久,神社外便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幾名舉著火把的山賊來到了神社門口。火光透過破爛的木門投射進來,在黑漆漆的大殿裡形成扭曲的光影。


「…跑哪去了?」一名山賊罵罵咧咧地說道。


「…應該不在這吧?我們還是快走…」另一人看著裡面的佛像,心生畏懼的附和著,


義胤縮在大佛內部,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右手緊緊握著那把斷掉的家傳太刀。

幸運的是,那些山賊看著破敗陰森的神社,似乎有些忌憚,只是在門口探頭探腦地照了照火把,喊了幾聲後,腳步聲便漸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在了山林深處。


「呼……」


不知過了多久,在反覆確認外面再也沒有任何腳步聲與呼喊聲後,義胤終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神經過度緊張後的放鬆,讓他整個人像是抽掉了骨頭一樣虛脫下來。


他靠在冰冷的木質內壁上,看著手中那半截斷裂的家傳太刀,借著從佛像縫隙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撫摸著那殘破的缺口。


一想到父親的遺物就這樣毀在了自己手裡,一想到今天差點把命丟在這裡,義胤的心中就湧起了一股無法遏制的憤怒與恨意。


「那些言而無信的混帳山賊……還有那個傲慢的侍衛隊長……」義胤咬著牙,眼神裡閃過一絲狠辣,「等老子活著出去……總有一天要讓你們這群傢伙嚐到苦果!」


隨著義胤放開緊繃的身體,想要放鬆地向後倚躺在大佛內壁上時——


突兀地,他感覺自己的背部好像壓到了什麼堅硬而奇特的東西。


那東西不像是普通的大佛木料,反而帶著一種奇特的、微弱的震動感。


還沒等義胤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突然就異變驟生。


原本黑漆漆的大木佛像內部,周圍的空氣突然劇烈地扭曲起來。


緊接著,陣陣幽綠色與血紅色的螢光從木料的縫隙間毫無徵兆地亮起。


義胤吃了一驚,連忙轉過身仔細查看。


這時他才注意到,大佛內部核心的束縛架上,有著一把貼滿無數張密密麻麻、上面寫滿了古老晦澀咒文的武士刀,那些黄色符咒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螢光,而那把刀的周圍還纏繞著無數條浸泡過黑血般的紅線,如同死死收緊的蜘蛛網一般,將那把刀固定在木雕大佛的心臟位置。

「這是……大佛裡怎麼會掛著一把刀?!」


義胤震驚地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


義胤忍受不住心中的好奇,顫抖著伸出右手,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那纏滿紅線的刀柄。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接觸到刀柄的皮卷那一瞬間——


呼轟!!


一股無法想像的恐怖氣浪在大佛內部爆發!


所有貼在大佛內壁上的古老符咒,在這一刻竟然凌空無火自燃起來!瞬間化為了滿天的黑色灰燼!


緊接著,啪!啪!啪!


那些纏繞在刀身上的數百條紅線,如同一根根承受不住巨力的弓弦般,接連斷裂崩飛!


失去了封印與束縛,那把神秘的武士刀直直地從空中掉落下來,精準無比地落入了義胤的手掌之中!


「哇啊!這……?!」


義胤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大跳,手一抖差點把刀丟出去。


他跌靠在佛像裡,警惕地環顧四周,但除了那些飄落的符咒灰燼外,並沒有發生什麼可怕的爆炸或怪物襲擊。


義胤狐疑地看著手中的這把刀。


他深吸了一口氣,握住刀柄,慢慢地將刀身從黑色的漆鞘中拔出了一截。


極其罕見的是,拔刀的瞬間並沒有想像中的滔天魔氣或刺眼光芒,甚至可以說平淡無奇。


義胤將刀完全拔出,放在月光下仔細打量。


這把刀的樣式非常特殊,它的刀身似乎比一般的打刀要更短一些,大約只有兩尺二寸左右,但刀身卻異常厚實,刀刃寬闊得驚人,弧度平緩,整把刀透露出一股無比沉重、霸道且原始的殺戮氣息。


義胤試著揮舞了兩下,驚奇地發現這把刀的手感好得不可思議。


「這把刀……」義胤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他的家傳刀法是以大開大合的「迴旋斬擊」為主,傳統的太刀雖然長、威力大,但缺點在於拔刀速度太慢,而且一旦被敵人貼身近戰就會陷入極大的劣勢。但如果距離拉得太遠,迴旋斬的力道又會因為破綻過大而不足。


而眼前的這把刀,完美的刀重平衡、略短卻寬厚的刃身,簡直就是為了近身肉搏與霸道的迴旋斬擊量身打造的!


「這也算是命中註定的…吧。」


義胤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讚嘆。剛才失去了家傳太刀的陰霾與悲傷瞬間被一掃而空。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被放在這破廟的大佛裡……但既然碰巧被我遇到了,我就當作是天意吧。」


義胤摸了摸刀身上那冰冷而完美的紋路,眼神熾熱:


「這把刀……我就收下了。」


義胤將這把神秘的刀重重地插回了黑色刀鞘之中,隨後繫在腰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抬腳踏出了木雕大佛的破損空洞。

然而——


就在他的腳步剛踏出大佛沒多久,正走到大殿中央地板上的那一瞬間。


一股詭異不適應的氛圍突然從他腦門中竄起。


沒有任何徵兆。


周圍原本破敗的神社大殿的飛塵、月光、雜草與森林的氣息,在百分之一秒內徹底消失無蹤。


整個天地彷彿進入了一片死寂的黑白世界。時間似乎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連空氣流動的聲音都聽不到了。


「什……什麼?!」


嗒!


一聲清脆而優雅的響指聲在寂靜的世界裡迴盪開來。


接著,無數條由純粹紅光構成的粗大紅線,從四面八方的虛空中延伸出來,像是一根根堅韌的鎖鏈,將他的四肢死死地捆綁住,隨後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高高地拉起,懸掛在了半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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