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生辭別了老岳父與妻子,動身出門遊學。他信馬由繮,走到哪兒算哪兒,全無一定方向;只要哪處有俊俏婦人,那處便是他安身立命的溫柔鄉。每到一處州府縣治,總要盤桓住上幾日。他本是年少成名的名士,平日科場考課極有底子,又最喜結納文社,刻印發行的文章詩賦極多。方圓千里之內,凡是念書人沒一個不知曉他大名的,因此每到一處,當地文友便紛紛拉他入社聚會。他卻把以文會友當作最要不得的末節,唯有暗中尋訪絕色佳人,才是他心頭第一等緊要的大事。每天清早爬起來,不論大街僻巷,必定親自踩街巡梭一遍。只是舉目所見皆是尋常脂粉,哪裡尋得見半分傾國傾城的天姿國色?
一日,行到一處荒郊野外的客棧中,兩個隨身僕人偏偏同時鬧起病來,躺在榻上動彈不得。未央生想獨自出門走走,身邊沒個長隨僕從跟著,又怕教街坊婦人家瞧見了顯得寒酸失體面;獨自悶坐在客房裡,只覺百無聊賴。
忽見隔壁房裡同住的一名房客踱步走過來,拱手道:“相公獨自悶坐,未免有些寂寞。小人房裡剛好溫有一壺老酒,若不嫌粗陋,請相公移步過去共飲一杯,消遣消遣如何?”
未央生道:“萍水相逢,怎麼好平白打擾?”
那人笑道:“我常聽人說讀書相公是最灑脫豁達的,相公何必這般拘泥客套?小人雖是個卑賤之流,生平卻最愛結交豪傑朋友。只因見相公前程遠大,原不敢高攀;如今既同落腳在這荒郊客棧里,也是千載難逢的緣分,屈駕坐一坐又有何妨?”
未央生正悶得骨頭生鏽,恨不得抓個人扯淡閒聊,當下便欣然應允。同他到了隔壁,那人極力將未央生推到上席首座,自己側身坐在下垂位相陪。未央生再三推辭不肯受,硬扯著他面對面平坐。坐定之後,那人便打聽姓名。未央生將自己的號報了,也順勢請教對方尊姓大名。
那人笑道:“小人是個市井粗俗漢子,哪來什麼堂皇字號。江湖上只有個諢名,喚作‘賽崑崙’。”
未央生奇道:“這個尊號起得好生古怪!因何要取這三個字?”
賽崑崙道:“若是說將出來,只怕相公嚇破了膽,便不屑與小人同桌對飲了。”
未央生笑道:“小生也是個胸懷豪俠之氣的人,休說是人,便是有神仙鬼怪立在眼前,我也渾然不怕。至於門第貴賤、賢愚高下,我向來一概不論,只要脾胃相投、意氣相合,又有何不屑的?”
賽崑崙道:“相公既然這等爽快,小人便不妨直說了罷。小人生平是個做賊的飛賊,專能飛檐走壁。隨你幾十丈的高門大樓、幾百層的深宅厚壁,我分毫不費吹灰之力,便能直潛入他的臥榻床頭,將金銀細軟席捲一空。我不順手盜走的,次日也保管不教他瞧出半點破綻。世人常傳當年有個崑崙奴,能潛入郭令公深府之中盜出紅綃妓女。可他一輩子不過乾成過那麼一回,小人平生不知做成了幾百遭!江湖上這才贈我一個匪號,叫作‘賽崑崙’。”
未央生大吃一驚道:“你既然常年乾這等買賣,又名聲在外、人盡皆知,難道官府市井就沒犯出事來拿你?”
賽崑崙冷笑道:“若是輕易犯案失手,哪裡還配稱豪傑!自古道‘捉賊見贓’,只要抓不到現行贓物,我便是當面挑明瞭告訴他,他也休想奈何得了我分毫。反倒是遠近內外的大戶人家,沒一個不小心奉承著我,唯恐哪句話得罪了我,夜裡遭我算計。不過小人平生極講義氣,定有‘五不偷’的規矩:遇凶不偷,遇吉不偷,相熟不偷,偷過不偷,不提防不偷。”
未央生聽得大為驚奇:“這五條名目聽來極有講究,還請兄台逐條道來聽聽。”
賽崑崙道:“人家若遇上凶喪倒霉事,或是患了重病,或是身在喪期,或是突遭橫禍飛災,正處於大難臨頭、水深火熱之際,我若再去偷他,無異於落井下石、火上澆油,教人家徹底熬不過去。這等傷天害理之事,我絕不去乾。人家若逢喜事,或是嫁娶迎親,或是起造新房,或是弄璋得子、做壽誕辰,正值吉慶彩頭之時,我若去偷竊,壞了人家的吉兆,累得人家往後行事蹭蹬不利。這等敗興事,我也絕不去乾。那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家,我去偷他一遭不算過分;可若是平日里低頭不見抬頭見、碰了面要拱手作揖的熟人,我去偷了他,人家待我坦然不疑,我低頭見了人家也自心懷慚愧。熟識之人,我也絕不去偷。那豪富巨賈之家,家財萬貫、金銀堆山,我去光顧他一次,權當是打秋風借幾個盤纏,算得什麼過錯?可若偷過一遭嘗到了甜頭,便貪心不足、一而再再而三去騷擾不休,那便成了貪得無厭的下三濫,這等事我斷斷不為。那成日里提心弔膽、夜夜如臨大敵防賊的人家,嘴裡一口一個防賊,滿眼鄙夷輕慢待我,那我便也以鄙夷之心回敬他——索性去偷他個底朝天,教他見識見識我的手段,知道神偷不是他防得住的!可若是那些心胸寬闊大度的人家,深知錢財乃身外之物,向來不拘小節,有時大門忘了栓,或是臥房門虛掩不關,我若趁機去偷,豈不成了欺軟怕硬的小人?我賽崑崙堂堂漢子,豈肯做這等勾當!這便叫作‘五不偷’。遠近的人見我行事有這些原則講究,所以哪怕明知我是個大盜,也從不拿尋常毛賊看待我,反倒爭相與我結交來往,不以為恥。今日相公若是不嫌棄小人出身,咱倆便在這客棧里結為異姓骨肉;往後但凡有用得著小人的去處,任憑差遣,便是捨了這條命去替你擋刀,小人也心甘情願!”
未央生聽了這番宏論,心下不由得暗暗驚嘆:“真想不到盜賊之中,竟能出這等義薄雲天的豪傑!我若同他結交,別的事情倒用不著他;倘若日後在外頭真遇上了紅綃、紅拂這般的絕色佳人,深鎖在朱門大戶里,裡外音訊不通、身子又插翅難飛,我若托他充當一回崑崙奴,替我翻牆越脊、穿針引線,豈不妙絕通天!”
念及此處,興奮得幾乎手舞足蹈起來。可轉念聽到對方提出要拜把子結拜,心頭又微微犯了嘀咕:嘴上雖敷衍著“極好極好”,神色間卻難免少了幾分真誠熱絡。
賽崑崙是何等眼色,一眼便看穿了他的顧慮,當下開口挑明:“相公嘴上應了,心頭卻懸著,莫非是怕惹上我這賊盜身份,日後吃了掛連?相公大可放寬心!先不說小人身手高強、做賊絕不會失手犯案;即便哪天真栽了跟頭,要死也是小人自去抹脖子抵命,斷斷不會攀扯連累無辜之人半分,相公切莫多慮。”
未央生見自己的隱秘心思被對方一語戳破,又聽他把退路說得這般磊落斬截,滿腹疑慮頓時煙消雲散,連聲痛快應承。當下兩人各自湊出銅錢,托店小二買辦了豬羊雞三牲祭品,鋪紙研墨寫了生辰年月,就在這簡陋的店房之中滴血入酒、歃血為盟,立誓同生共死。
按年齒敘齒,賽崑崙歲數大,稱兄長;未央生年紀輕,認作義弟。二人共享了祭祀的酒肉,推杯換換盞,直吃到更深半夜。正準備各自回屋安歇,未央生拉住他道:“分房各睡,大家兩下里也是寂寞。不如兄長搬到小弟房裡,抵足而眠,通宵暢談心事,也好消遣這漫漫長夜,如何?”
賽崑崙爽快應道:“甚合我意!”兩人當下解衣卸帶,同鑽進一床被窩睡下。
未央生剛爬上床躺平,肚子里的那股老毛病便按捺不住冒了出來,翻了個身,嘴裡忍不住嘆氣埋怨道:“怎麼這般諾大一片好地方,竟挑不出一個瞧得上眼的俊婦人來!”
賽崑崙聽了,偏過頭詫異地問:“賢弟因何平白髮出這等感慨?莫非至今尚未娶親,正四處相親尋配偶不成?”
未央生道:“媳婦自然是早娶了的。只是人生在世,堂堂男兒哪能一輩子只守著一個婦人廝混到老?妻子之外,總得另尋幾個傾國傾城的紅顏知己相伴,方不負此生。實不相瞞長兄,小弟天性最喜風流韻事。這回名義上推說是出門遊學,骨子裡全是為了一飽眼福、尋訪人間絕色而來!只是這一路行來,走遍了無數州府縣鎮,街面巷口所見到的婦人,不是濃妝艷抹掩飾那漆黑粗糙的皮肉,就是頭上亂插翡翠珠子遮擋一頭枯槁乾黃的頭髮。哪有一個生來不必梳妝修飾、便天然俏麗標緻的尤物?小弟真是看得滿眼生厭、倒盡了胃口,這才忍不住抱怨兩句。”
賽崑崙聽了哈哈大笑:“賢弟這話可就大錯特錯了!天下真正標緻的好婦人,是絕不會輕易拋頭露面讓人隨便瞧見的;凡是隨隨便便立在大街上任人打量的,斷然稱不上什麼絕色。休說是良家名門的深閨閨秀,便是在那勾欄娼寮之中,也唯有那些容貌極醜極陋、無人問津的下等娼婦,才會倚門賣笑、沿街拉客;但凡略有幾分身價姿色的紅牌頭牌,也必定安坐內房等客來訪,才肯挪步出來見客。娼家尚且如此,又何況清白好人家的千金小姐?哪有立在自家門前任街市漢子肆意打量的道理!賢弟若真想探知哪裡有絕頂的好婦人,除了來問我,天下再無第二人知曉!”
未央生聞言,猛地從枕頭上支稜起脖子,瞪大眼睛道:“這就更奇了!長兄平生又不在風月風流場里打滾,怎會知曉這些閨幃秘事?”
賽崑崙冷笑道:“我雖不在風月場里駐足,可那天底下的風月勾當,唯獨我這雙眼睛瞧得最真切,我這雙耳朵聽得最明白!我且來問你,天底下生得標緻的女子,是富貴深宅里多,還是貧賤窮巷里多?”
未央生脫口道:“那自然是豪富大戶人家多。”
賽崑崙道:“那我再問你:這富貴人家的標緻女子,是臉上抹著厚脂粉、身上裹著綾羅錦緞時瞧得真切,還是洗盡了鉛華、脫得赤條條一絲不掛時瞧得真切?”
未央生道:“自然是洗淨脫光了,才見本來皮肉真色。”
賽崑崙拍著大腿道:“這不就全明白了!我們做飛賊的人,貧賤窮窩自然是不屑光顧的;黑夜裡摸進去走動的,必定是珠圍翠繞、金玉滿堂的深宅大院,見過的內眷自然數不勝數。我去光顧的時節,又恰恰是更深露重、人聲俱寂之時。內宅深閨里,那些嬌妻美妾,或是脫得精光坐在窗前貪涼對月,或是大敞著繡帳赤身臥在暗淡的燈影之下。我因怕她尚未熟睡、不敢貿然翻箱倒櫃收拾細軟,便屏息蜷伏在屋角暗影之中,一雙眼死死盯在她身上,細察她出不出聲、動是不動,直等她鼾聲漸起徹底睡死,我方敢下手。這一盯往往就是大半個時辰,能不瞧得真切?何止是臉面白嫩、肌膚勝雪瞧得毫釐不差,便是胯下陰戶的高聳低陷、陰毛的多寡疏密,全教我盡收眼底、辨得一清二楚!這方圓數百里內外的大戶人家,哪家的婦人生得皮白肉嫩、哪家的婦人長得枯槁醜陋,全清清楚楚裝在小人這肚皮里!賢弟若真要謀這等好事,只消來問我便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