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蜜月回來後的第一天上班。我提早了一點到公司,包包裡裝著從義大利帶回來的糖果和餅乾,想著至少讓辦公室的氣氛有一點點不一樣的味道。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請這麼長的假期,整整兩週,雖然內心還留戀著佛羅倫斯的夕陽和威尼斯的水巷,但也清楚,現實不會等人。
果不其然,工作像一座山那樣等著我攀登。我花了差不多半天時間,把大約七成的訂單進度逐一整理、更新,也補看了群組裡幾百則沒讀的訊息。一邊看、一邊試著拼湊出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好像一個錯過幾集的觀眾,想要快速銜接回劇情主線。
其中最明顯的一段,就是那個我們大家都熟到不行的大客戶。出單量一如往常地多,據 H 小姐說,這些訂單都是在我請假期間愈來愈多、愈來愈多的,時間其實已經很緊了。她在安排進度時,也試著跟客戶說明需要多一點作業時間。這是最基本的尊重吧?你來得晚,我們就需要多一點緩衝,這是再合理不過的協商。
但小老闆不這麼想。
他跟 H 小姐說:「現在客戶已經在氣頭上了,不要再去講這些了。」意思是什麼?意思是:我們就算知道真相,也不能說;我們就算知道時間不夠,也不能表達;我們只負責吞下去,把壓力和延誤藏好,硬著頭皮送出去,免得讓客戶不高興。
這不是第一次這樣了。每一次都一樣,前端製程鬆散,交單時間不斷延宕;然後我們後段的人就得扛起所有的延誤與趕工壓力。問題的源頭永遠不能被攤開來討論,甚至連「討論」這個動作,都會被當作不合群、不識相。
我記得以前的我,面對這種事會提出問題,會和業務正面溝通,也曾經試著去拉齊大家的節奏,讓資訊可以更早更準確地傳遞下來。但現在的我,只要一張口,腦中就已經預演過對方的反應、語氣和最後的結局。就像一齣劇已經演過太多遍,你甚至不需要等演員講完台詞,就知道會發生什麼。
然後我會在下一句話說出口之前,自己把嘴巴合上,然後點個頭,輕輕地說一聲「嗯」。
這聲「嗯」,裡面有我不想再解釋的疲憊,有講了也沒用的挫敗,也有對這整個職場文化的心灰意冷。我不是不想努力,也不是不負責任,只是有些時候你明明知道真相,卻被要求只能配合場面演戲,久了,那種違和感會讓人開始懷疑:我們每天拼命趕工,是為了什麼?
我從蜜月的浪漫和自由裡回來,本想帶一點輕鬆的心情延續進生活裡,但第一天上班就被現實狠狠敲了一記悶棍。我想起那句:「公司沒有你不會倒。」但我同時也更清楚,公司不會因為你受委屈而補償你什麼。
所以,我會繼續做我的工作,盡我所能地做好能做的事。但我也會提醒自己:不必再用全部的心力去碰撞那些不會改變的牆。有時候,不說話,是為了保留力氣,有一天再說更重要的話。
而現在,我選擇,先說一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