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歌一個故事----《阿拉斯加灣》

林知遠離開台北的那天,沒有告訴許靜宜。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沒有告訴她班機時間。


他們已經分手七天。


那天清晨六點,他拖著兩只行李箱站在桃園機場,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後一則訊息是三天前靜宜傳來的。


「到了跟我說。」


沒有質問,沒有挽留。


甚至沒有一句「我會等你」。


就是這樣簡單的五個字,讓他在登機口坐了將近半個小時。


最後,他什麼也沒有回。


飛機離開地面時,台北在雲層下面逐漸消失。


林知遠閉上眼睛。


他告訴自己,這是對的。


至少那時候,他真的這麼相信。


二十八歲的林知遠什麼都沒有。


父親生前留下的債、母親每個月的醫療費、一份薪水不高的攝影助理工作,還有一個陪了他五年的許靜宜。


他們住過沒有電梯的五樓套房。


夏天冷氣壞過,冬天熱水器也壞過。最窮的時候,兩個人分一個雞腿便當。


靜宜總說自己不喜歡吃雞腿。


直到某天林知遠提早下班,看見她一個人坐在便利商店窗邊,吃著一支炸雞腿。


他站在玻璃外看了很久。


那天回家,他什麼也沒問。


只是半夜抱著她時,突然抱得很緊。


「幹嘛?」


她迷迷糊糊地問。


「沒事。」


「林知遠,你很奇怪。」


「睡妳的。」


她笑了一聲,往他懷裡鑽。


那一瞬間,他第一次覺得,貧窮其實很可怕。


不是因為自己吃不起什麼。


而是因為你開始看見你愛的人替你放棄一些東西,還裝作那些東西本來就不重要。


真正壓垮他的,是靜宜父親住院那年。


她在醫院走廊接到帳單時,只沉默了幾秒,便開始打電話詢問分期。


林知遠站在旁邊。


口袋裡只有兩千七百元。


那一刻,他第一次發現「我愛妳」這三個字,有時候輕得可笑。


愛不能繳住院費。


不能讓她辭掉討厭的工作。


不能讓她累的時候說一句「我不幹了」而不用擔心下個月房租。


加拿大的工作邀約就在那時候來了。


薪水將近原本三倍。


合約三年。


他答應了。


然後在出發前一個星期,跟她分手。


「我累了。」


那天他甚至不敢看她。


「我不想再談這種看不到未來的感情。」


靜宜沉默很久。


「所以呢?」


「妳去過自己的生活吧。」


「林知遠。」


她聲音很輕。


「你看著我說。」


他抬起頭。


那雙他看了五年的眼睛已經紅了。


他差一點就投降。


差一點就要告訴她,等我。


等我三年。


等我把債還完,等我存夠錢,等我回來娶妳。


可是最後,他還是說:


「我不愛妳了。」


靜宜看了他很久。


然後點頭。


「好。」


只有一個字。


她轉身離開。


那個「好」,後來成了林知遠五年裡最害怕想起的一個字。


到了加拿大,他開始近乎瘋狂地工作。


別人一天拍八小時,他拍十二小時。


週末接婚禮,晚上修照片,假日替華人餐廳拍菜單,有時候累得趴在電腦前睡著,醒來第一件事仍然是看手機。


靜宜沒有找過他。


他也沒有找她。


只有一次,她生日那天,他打了一長串:


「生日快樂。最近好嗎?還會失眠嗎?」


最後全部刪掉。


只剩四個字。


生日快樂。


可是連這四個字,他也沒有送出去。


加拿大第三年的冬天,他因為工作去了阿拉斯加。


船駛進海灣時,同行的人突然喊他出去看。


林知遠拿著相機走到甲板。


眼前的海出現一道奇異的分界。


一側是深沉的藍,一側是混著冰川沉積物的灰綠色。兩種顏色沿著海面並行,遠遠望去,像有人在大海中央畫了一條線。


「兩片海?」


他問。


旁邊的嚮導笑了。


「算是不同性質的水體交會。冰川融水帶了很多沉積物,加上鹽度、密度、溫度不同,所以看起來有明顯分界。」


林知遠望著那條線。


「所以它們不相容?」


「不是。」


嚮導搖頭。


「會混在一起。」


「只是沒那麼快。」


林知遠怔了一下。


海風吹過來,冷得眼睛發疼。


他原本以為對方會告訴他,它們永遠不會相融。


就像他和許靜宜。


明明靠得那麼近。


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計畫以後要養一隻狗,甚至連未來房子要有什麼樣的窗戶都討論過。


可是最後,他們還是被生活劃到了兩邊。


她想留下。


他選擇離開。


一邊是愛。


一邊是現實。


他一直以為兩者不能同時存在。


可是眼前這個人卻告訴他:


會混在一起。


只是需要時間。


那天林知遠第一次沒有拿起相機。


他只是站在甲板上,看了很久。


晚上回到旅館,他失眠到凌晨三點。


阿拉斯加的夜安靜得近乎殘忍。


他坐到窗邊,忽然開口。


「上天。」


才說兩個字,他自己都笑了。


他從來不信這些。


可那天,他就是突然很想找誰說說話。


「如果你真的在,幫我照顧她一下。」


窗外只有風聲。


「她胃不好,忙起來又不吃飯。她很怕冷,可是冬天老是不記得帶圍巾。」


他停頓了一下。


「她睡眠很淺。壓力大的時候會失眠。」


「還有,她其實很怕一個人。」


想到這裡,他低下頭笑了。


「可是你別跟她說。」


「她會生氣。」


那天晚上,他說了很多。


那些不能傳給她的訊息,那些不能問出口的思念,全部說給了一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上天聽。


最後,他想起下午的海。


「我今天看到兩種海水。」


「大家都說它們不相容。」


他望著窗外。


「可是有人跟我說,不是不相容。」


「只是需要時間。」


他沉默很久。


「那我們呢?」


沒有回答。


林知遠笑了一下。


「算了。」


「你別回答了。」


「我現在還沒有資格回去。」


他閉上眼睛。


「如果我趕得上她,就讓我們再見一次。」


說完,他突然又覺得自己太自私。


「可是如果我沒趕上……」


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那你找一個對她好的人吧。」


「找一個不會讓她跟著吃苦的人。」


「找一個不會半途離開的人。」


他的聲音慢慢啞了。


「別像我。」


第五年,林知遠回到台灣。


債還完了。


母親的醫療費有了安排。


他的存款第一次不是月底歸零的數字。


甚至買下了一間不大的房子。


簽約那天,房仲帶他走到客廳。


「林先生,這邊採光很好,而且是落地窗。」


林知遠站在窗前,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靜宜窩在他懷裡滑租屋網站。


她指著一張照片說:


「以後我們家有這麼大的窗戶就好了。」


「要幹嘛?」


「種植物。」


「妳連仙人掌都養死。」


「林知遠!」


那時他笑得很大聲。


如今,房子真的有了。


窗戶也有了。


只是那個想在窗邊種植物的人,不在。


回台北第三個星期,朋友告訴他:


「靜宜身邊好像有人。」


「是建築師,條件不錯。」


林知遠拿著酒杯,沉默幾秒。


「很好啊。」


朋友看著他。


「你真的這麼想?」


「不然呢?」


他笑。


「她過得好就好。」


那晚,他一個人在新家坐到凌晨四點。


房子裡一件家具都沒有。


他靠著落地窗坐在地板上,忽然想起阿拉斯加。


於是抬頭看著天花板。


「喂。」


「你是不是太認真了?」


沒有人回答。


他低頭笑了。


眼淚卻掉下來。


「我叫你照顧她。」


「不是叫你真的把她送給別人。」


房間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很久以後,他擦掉眼淚。


「算了。」


「如果那個人真的對她好……就當我沒說。」


隔天下午,他去了以前和靜宜常去的咖啡店。


只是想看看。


沒想到推門時,窗邊坐著一個熟悉的人。


五年了。


她剪短了頭髮,穿著米白色毛衣,低著頭看一本書。


桌上只有一杯咖啡。


沒有男人。


林知遠站在門口,突然忘了怎麼呼吸。


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抬起頭。


四目相對。


五年的時間一下子全部湧回來。


最後,是她先開口。


「回來了?」


就像他只離開五天。


林知遠喉嚨發緊。


「嗯。」


「多久?」


「不走了。」


她低下頭。


他終於走過去。


「聽說……妳有男朋友。」


靜宜抬眼。


「誰說的?」


「陳柏勳。」


她突然笑了。


「他五年前還跟我說你在加拿大結婚了。」


林知遠愣住。


兩個人沉默幾秒,竟同時笑了。


笑著笑著,她眼睛紅了。


「林知遠。」


「嗯。」


「你當年為什麼不讓我等?」


他的笑容消失了。


「因為我怕妳真的等。」


她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你憑什麼替我決定?」


「對不起。」


「五年。」


「我知道。」


「我等了你五年。」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僵住。


靜宜擦著眼淚。


「我一直想,如果你回來,我一定不要原諒你。」


「嗯。」


「我要找一個比你好一百倍的人。」


「應該的。」


「我要結婚、生小孩,讓你後悔。」


他紅著眼睛點頭。


「好。」


她突然瞪他。


「好什麼好?」


林知遠不敢說話了。


她哭著笑出來。


過了很久,她問:


「你這幾年有沒有想過我?」


他望著她。


阿拉斯加的雪、凌晨三點的窗戶、那條把兩種海水分開的界線,一瞬間全部回到眼前。


「妳知道阿拉斯加海灣嗎?」


她愣了一下。


「知道。」


「我以前以為,那裡有兩片不相容的海。」


「然後呢?」


「後來有人告訴我,不是。」


他看著她。


「它們會混在一起。」


「只是很慢。」


靜宜沒有說話。


林知遠往前一步。


五年的距離,突然只剩下一步。


「我那時候就在想,我們是不是也一樣。」


「不是不愛了。」


「只是被不同的洋流帶走了。」


他的聲音微微發抖。


「我繞了很遠。」


「妳呢?」


靜宜看著他。


很久很久,她才說:


「我也是。」


林知遠眼眶瞬間紅了。


下一秒,他伸手抱住她。


很緊。


緊得像想把那五年的距離全部補回來。


靜宜沒有推開他。


她只是把臉埋進他胸口,哭著問:


「你到底為什麼現在才回來?」


他閉上眼睛。


「因為我太笨。」


「我以為要先變成一個有資格愛妳的人,才可以回來。」


她在他懷裡悶悶地說:


「笨蛋。」


「嗯。」


「很笨。」


「我知道。」


窗外午後的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林知遠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阿拉斯加的夜晚。


那時候他拜託上天照顧她。


拜託它別再讓人欺負她。


拜託它如果自己趕不上,就找另一個人好好愛她。


原來有些祈禱,上天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沒聽見。


而是把答案留到了很久以後。


後來靜宜搬進那間有落地窗的房子。


她真的在窗邊種了植物。


第一盆薄荷活了三個月。


第二盆迷迭香半年。


第三盆不知道為什麼又死了。


林知遠看著枯掉的盆栽,忍不住說:


「我五年前就知道會這樣。」


靜宜轉過頭。


「你說什麼?」


「沒有。」


「林知遠。」


「我去買新的。」


「你最好是。」


他笑著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


窗外是一整片午後的天空。


有一天,靜宜忽然問他:


「我們去阿拉斯加好不好?」


林知遠愣了一下。


「為什麼?」


「想看看你說的那片海。」


他沉默幾秒,笑了。


「好。」


「可是我要先告訴妳一件事。」


「什麼?」


他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那兩片水從來就不是永遠不相容。」


「我知道啊。」


「妳知道?」


靜宜靠進他懷裡。


「不同溫度、鹽度和沉積物讓界線看起來很清楚,可是水一直都在交換,最後還是會混在一起。」


林知遠愣住。


「妳什麼時候查的?」


「你跟我說完那天晚上。」


「……那妳還讓我講那麼久?」


她笑了。


「因為我想聽。」


林知遠低頭看著她,忽然也笑了。


原來他花了五年才明白的事情,她一個晚上就查完了。


可是沒關係。


有些人走得快。


有些人走得慢。


重要的是最後還能抵達同一片海。


他把她抱得更緊。


心裡卻悄悄想起那個阿拉斯加的凌晨三點。


上天。


以前那些晚上我跟你說的話,你可千萬別告訴她。


尤其別告訴她,在世界離她最遠的地方,有個男人曾經對著整片夜色,一遍又一遍念著她的名字。


也別告訴她,他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回不去了。


這件事,你替我保密就好。


至於她——


以後不用你照顧了。


這一次,換我。


因為阿拉斯加海灣教會他的,從來不是有些海注定不能相融。


恰恰相反。


兩片看似截然不同的水,從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彼此滲透。


只是肉眼看不見。


只是需要時間。


就像他們。


不是不相容。


也不是不夠相愛。


只是各自在命運的洋流裡繞了很遠很遠。


最後,終於又流向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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