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漢陽城春日最盛的時候，梨花漫山遍野地開。
庭院裡飛揚著一片雪白的絮浪，空氣裡浮動著甜膩而清淡的花香，身為宰相的父親那陣子總是很忙，朝堂上的事他極少在家中提及，也許是兩班貴族當家的傲氣，沉穩的父親基本上都是冷著一張臉，就連他周圍的空氣裡都有如繃著幾股冰冷的弦。
某天午後，我在庭院裡玩著繡球時，看見父親牽著一個男孩走進了家門。
「宜文，」父親朝我招了招手。
「是，父親。」我丟下繡球，恭敬的來到父親的面前。
父親撫著我的頭，聲音低沉又溫柔地跟我說「這是姜武，和你同齡，都是六歲，從今天起，他會留在府裡當你的伴讀。」
我轉頭看了一眼父親旁邊這位矮我半顆頭的男孩，他穿著一身洗得極乾淨的素色官宦家童服飾，雖然低著頭，但脊梁骨卻挺得直直的，隱隱約約透露出身上還是有一些傲氣，眉眼冷峻，薄唇緊抿，眼神裡透著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死寂與戒備，像是一隻被困在絕壁上的小狼。
我看見他臉上有未乾的灰土，於是便伸出手想替他擦擦臉，但當他看見我靠近的手，卻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渾身緊繃，雙手死死握成了拳頭。
我沒有退縮，而是往前一步，伸出雙手，輕輕地抱住了他。
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硬得像塊石頭。
我拍了拍他冰冷而瘦削的脊背，貼在他耳邊，用我那時所能發揮的最溫柔、最堅定的聲音說道：
「我叫李宜文，你呢？」
我以為會等來的回應卻遲遲沒有到來，我抬頭看了看父親，他只對我點了點頭之後，就徑直走向宅邸去了，我回過頭看著眼前依舊沉默不語的男孩，我能感受到他似乎有些害怕，於是我告訴他「別怕，這裡不會有人傷害你，我會保護你！」
那一刻，他抬起頭靜靜的盯著我，似乎看得有點楞神，看了好久好久，於是等不及得我就乾脆牽起他的手，準備帶他好好認識一下宅邸。
「來吧！我先帶你去晃晃！」
就在我拉著他起他的手然後轉過身的時候，一個沙啞、微弱卻沉穩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姜武，我叫姜武。」
聽見他的名字之後，我回過頭，對著他燦爛地笑開「以後你就陪在我身邊吧，姜武。」，隨後我繼續拉著他那有些粗糙的小手，「走，我帶你去看看我種的花！」
雖說我上面有兩位兄長，但兄長年紀離我其實有些遠，作為父親老來得子的三公子，身邊都沒有同齡的玩伴，一直以來都是孤身一人在玩耍，於是當我看見姜武的時候，我的內心十分雀躍，也是從那天起，姜武就成了我的竹馬伴讀。
後來我才從下人的碎語中得知，姜武是朝廷某位耿直御史的獨子，兩班貴族出身，原本也是錦衣玉食，可數日以前，其家族竟招致慘絕人寰的滅門之禍。
姜家滿門上下幾十口人，在一夜之間被不明身分的匪徒們給屠戮殆盡，唯獨這個孩子被忠僕死命塞進水井旁的空窖裡，才撿回了一條命。
父親敬重其父風骨，頂著朝堂上的風險，用庇護的方式將他接回了宰相府。
起初，府裡的下人們私下少不了竊竊私語，說他是沒落的災星，說他是靠著宰相大人可憐才活下來的殘班，每當被我撞見這些閒言碎語，我總會氣得面紅耳赤，一步跨到那些人的身前，指著那些下人的鼻子大聲呵斥：
「再讓我聽到誰說這些話，我就去告訴父親！姜武才不是災星！！」
下人們聽見我的喝斥後也是立刻求饒，然後快步離去。
而姜武聽見這些碎語時，他總是沉默不語，但我不想讓他受到委屈，於是我總是會為了他喝斥那些下人，並轉頭告訴他，他不是災星，不要理那些無知的下人，而他也總是淡淡地不說話，只是這樣直直得看著我，然後對著我說沒關係。
隨著歲月流逝，姜武和我之間的距離感也隨著冰雪漸漸融化了，我們會一起爬上梨花樹去摘花，會一起去後山抓蝴蝶，冬天時還會在積雪盈尺的院子裡互相扔雪球。
「呀！姜武！看招——！」
我興高采烈地捏了個巨大的雪球朝他砸去，正好砸在他的胸口。姜武愣了一下，隨後嘴角勾起一絲罕見的笑意，也捏了個雪球扔過來：「少爺看我的！」
沒想到他手勁太大，雪球正中我的肩頭，我腳下一滑，「哎呀」一聲，整個人仰天倒在了厚厚的雪堆裡。
「少爺！您沒事吧？！」姜武臉色驟變，慌慌張張地衝過來，連滾帶爬地蹲在我身邊，雙手發抖地想撫摸我的臉查驗傷勢。
我躺在冰冷的雪地裡，看著他焦急萬分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大笑了起來。笑聲在寂靜的雪夜裡傳開，姜武看著我的笑容，微微一怔，隨後也鬆了一口氣，跟著我一起躺倒在雪地上，對著漫天的陰雲與飛雪大笑起來。
又過了數年，我們十五歲那年，我展露出極高的文學天賦，一舉通過了小科科考，拿到了成均館的掛名資格。
漢陽的名士們紛紛到府恭賀父親，說宰相府裡出了個奇才，父親也因此對我寄予厚望，雖然我是嫡三子，無法直接承襲家族爵位，但憑我的才智，未來在若能通過科舉，在朝堂上必能一飛沖天，自立自己的兩班家門。
父親原本也想重點栽培姜武，希望他走科舉之路，將來好在官場上輔佐我，只是聽說父親告訴姜武的那天，姜武卻在父親面前重重跪下，眼神堅毅地說：
「大人，小人資質平庸，文章非我所長，府中的侍衛統領說我有習武的天分，小人懇求大人允准小人精進武藝，日後……日後能當少爺身邊的一把劍，一輩子保護少爺。」
父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明白姜武心裡還壓著當年滿門被滅的血海深仇，習武既是為了保護我，也是為了有朝一日親手討回公道，思慮再三後，父親最終還是點了頭。
於是，當我在書院裡聽講聖賢書時，姜武便在府裡跟著統領進行近乎自虐般的苦練。
即便在家休憩時也是如此，我在書房裡念書，他就會在書房外的庭院裡練劍。
每天午後放學，姜武都會騎著馬到學院接我回宅邸，他會穿著一身俐落的護衛黑袍，身姿挺拔如鬆，牽著馬韁等在門口，見我出來，他便會扶著我上馬，然後他自己則一手牽著韁繩，邁著穩健的步伐走在馬前。
我們會沿著漢陽的街道慢慢走回宰相府，一邊聊著彼此今天發生的事情。
「少爺，今天先生講了什麼？」
「講了《明心寶鑑》，還討論了朝廷的稅賦...好繁瑣啊...。姜武呢？你今天練了什麼招式？」
「統領教了我一套奇襲的刀法，講究後發制人……」
從15歲開始，我們的課業逐漸變得繁忙，姜武接送我下課的這段路，是平日能好好相聚的短暫時光，我們會彼此探討著文學與武學，畢竟對於對方的專長，我們都還是有著相關基礎知識，所以閒聊起來也是能互相提點成長。
到了夏天的閒暇時刻，我們在休息的日子裡也喜歡去城郊的湖邊玩水，冰涼的湖水能洗去一身的汗水與疲憊。
從小我們總是會赤裸著身子在湖裡嬉戲打鬧，也會在府邸中一起盥洗，可不知從哪一天開始，姜武突然變得奇怪了起來。
他開始會避開和我一起沐浴，甚至每次在湖邊玩鬧時，他都突然刻意背對著我，並保持著數步的距離。
今天我看見他又開始背對著我之後，我立刻起了淘氣的心思，捧起水朝他潑去。
「姜武！你幹嘛啊？離我那麼遠。」
「沒……沒事，少爺！」姜武的聲音有些繃緊，背對著我，脖子似乎有些泛紅。
「幹嘛背對著我？」我游到他身後，伸手去抓他的肩頭。
然而我的手才剛碰到他的皮膚，他整個人就像觸電一樣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我……我想去另一邊看看！」姜武甚至都沒有回頭看我一眼，才剛丟下這句話就立刻雙臂猛地一划，頭也不回地朝著深水區游去。
「欸！等等我啊！姜武！你要去哪？」我氣呼呼地喊著，跟著游了過去。
在所有人眼裡，我們是感情極深的主僕，只是總會有壞心眼的下人們，私下戲稱姜武明明就是兩班貴族出身，結果現在竟然變成宰相府三少爺的一條忠犬。
不過就算偶爾這些穢語不小心被姜武聽到了，他卻也從不生氣或辯駁什麼，表情十分平靜，所以我總是猜不出他的想法和感受。
當然現在已經不像幼年時期，還需要我跑過去大聲喝斥，現在下人們只要一看到我們的身影就會立刻噤聲，那些碎嘴言語確實也少了很多。
所以我們也就這樣平平淡淡地一起繼續生活著。
「姜武，你看，又來到梨花的季節了。」
我坐在馬背上，看著街道兩旁如雪般盛開的梨花。
「是的，少爺。」牽著韁繩的姜武低聲回應。
「還記得你來的那天，漢陽也是滿開著遍野的梨花呢。」
一片雪白的花瓣輕輕飄落，掉在了我寬大的衣袖上，姜武停下腳步，伸出他那隻因為長期握劍而帶有厚厚老繭的手，輕輕地幫我拍掉了花瓣。
「是的，少爺。」
我一時興起，伸手摘下了樹上一朵嬌嫩的梨花，別在了自己的耳後，隨後微笑着轉頭看向他：
「好看嗎？」
姜武站在馬下，然後仰頭看著我，他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後露出了他一如既往淺淺的微笑：
「是的，少爺。」
姜武一邊說著，腳步卻沒停。他粗糙的手掌稍稍收緊了韁繩，將馬兒牽得更穩了些，好讓馬背上的我能坐得更安穩。他沒有再多看那朵花，只是會時不時地看著我的側臉，我們就這樣一起走在漢陽城被雪白梨花浸染的暮色裡。
------
## 第二章：
同一年的冬日，漢陽城迎來了十年罕見的酷寒。
而朝堂上的爭鬥卻炙熱到終於演變成了你死我活的拉鋸。
左議政一派在朝上強行主張加重賤民與平民的稅賦，並試圖勸說殿下頒布苛政，加強對底層百姓的管束，理由是「防範賤民聚眾轉化為山賊」。
父親與右議政大人在殿上堅決反對，父親義正詞嚴地指出，正是左議政一夥的苛政、強力的稅收，現在的寒冬已經讓百姓都無法產糧了，竟然還要加強原本就很重的稅收，這是官逼民反，才逼得百姓們走投無路變成反賊。
父親更引用了中國歷代王朝興衰的典故，痛陳苛政猛於虎，勸諫殿下絕不可聽信讒言。
殿下對此也只是當庭表示需要慎重考慮，隨後宣退朝。
退朝後，殿下秘密召見了父親，在殿下的書房之中，宰相父親呈上了左議政貪腐的初步線索，並請求殿下授權，派遣暗行御史去徹查左議政一家及其親眷和派系。
然而，父親與殿下萬萬沒有想到，殿下身邊一名受到左議政重金賄賂的眼線內侍，竟將這場會談的內容第一時間密報給了左議政。
左議政狗急跳牆。他知道一旦殿下查下來，就算自己家族背景雄厚，自己也是只有抄家滅族的下場。
於是，他當夜揮毫寫下了一封血腥的密令，動用了自己暗中培養多年的龐大死士部隊，決定在今夜將宰相府血洗，先下手為強！
深夜，大雪紛飛。
"咻！咻！咻！咻！咻"
突襲的箭矢破空聲與淒厲的慘叫聲瞬間打破了宰相府的寧靜，無數身穿黑衣、蒙著面巾的死士如潮水般湧入府中，見人便砍。
府中的護衛們猝不及防，紛紛倒在血泊中，唯有護衛統領與姜武渾身是血，護著父親、母親、大哥、二哥和我，一路往後門撤退。
「少爺！貼緊我！」姜武手持重刀，刀光如電，每一次揮砍都帶出一潑飛濺的熱血。他的眼神冰冷如野獸，死死地將我擋在背後。
在後門處，我們遭到了死士頭目的攔截。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眼神如毒蛇般陰鷙的刀客。
姜武為了掩護父親一行人先撤，提刀與那頭目纏鬥在一起，交戰之中兩人金鐵交鳴，迸發出耀眼的火花。
姜武突然越戰越猛，甚至不要命的只進攻而不防守，但這反而使得頭目綁手綁腳施展不開身手，
經過一番苦戰，姜武在咬牙承受了對方一記側踢引出破綻後，借力向前一送，重刀噗嗤一聲刺穿了那頭目的胸膛！
然而，還沒等姜武喘一口氣，周圍數十名死士再次如蜂湧般包圍了上來。姜武體力消耗巨大，漸漸顯露出頹勢。
「宜文！別過去！快走啊！」大哥死死拉著我的衣袖，急得大喊。
看到姜武在敵群中孤軍奮戰，他的衣服上滿是血漬，早已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殺手的，那一刻，我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我不能讓他死！
「兄長！你們快和父親先走！我隨後和姜武就跟上！」我猛地解開大哥的手，將他推向父親與母親的方向。
「宜文啊——！」母親哭得撕心裂肺。
「走！快走！」護衛統領咬牙護著父親與母親衝出了後門。我握緊手中佩劍，毫不猶豫地轉身衝回了漫天血雨的戰場！
「少爺！您怎麼回來了？！」姜武看到我，臉色劇變，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震驚與焦慮，「快走！這裡危險！」
「少囉嗦！要走一起走！」我一劍刺穿了一名試圖偷襲姜武背後的死士，與他背靠著背，站在了大雪與血泊之中。
就在我們且戰且退、準備突破重圍時，我的餘光突然掃過了躺在地上那位早已氣絕的死士頭目。
因為剛才的劇烈掙扎，那頭目的衣袖微微張開，露出了藏在袖口深處的一封雕有特殊漆印的信箋。
「姜武！你先走！」我一邊想著這封信一定要拿到手，一邊砍退迎來的殺手，朝頭目屍身的方向衝去。
「少爺！危險——！」
我不顧危險，猛地脫離了姜武的保護範圍，一個貼地翻滾衝向那具屍體，伸手死死抓住了那封密信！
然而，就在我伸手拿到書信的瞬間，旁邊一名死士的長刀呼嘯而至！
「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