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特羅姆瑟,下午兩點四十分。
天已經黑了。
程予晴第一次真正明白,原來「沒有白天」並不是一句浪漫的形容。
太陽藏在地平線以下,整座城市覆著厚雪,港口邊停泊的船亮起一盞盞黃色燈火。遠方的山只剩深藍色輪廓,海面被風吹得細碎。
她把圍巾往上拉,只露出一雙眼睛。
手機顯示零下九度。
台北現在幾點?
她在腦中算了一下。
晚上九點四十分。
陳奕衡應該下班了。
她拿出手機,點開他的名字。
最後一則訊息停在十三個小時以前。
「我出門了,妳記得吃早餐。」
下面是她早上迷迷糊糊回的貼圖。
然後,就沒有了。
她盯著對話框幾秒,打了一句。
「你在幹嘛?」
想了想,又刪掉。
重新打:
「今天好冷。」
又刪掉。
最後什麼也沒有傳。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往宿舍走。
其實他們沒有吵架。
也沒有誰變了。
只是遠距離戀愛到了第五個月以後,開始露出它真正的樣子。
不是電影裡隔著螢幕說我愛你。
而是她醒來時,他已經工作了大半天;她終於下班,他準備洗澡睡覺。
是她生病的晚上,他只能在七千多公里外問她有沒有吃藥。
是他某天工作出了問題,一個人坐在公司樓下抽菸,她隔天醒來才看見他凌晨留下的那句:
「沒事了,妳不用擔心。」
他們明明還在一起。
有時卻像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程!」
同事在身後喊她。
予晴回過頭。
「今晚去看極光,要不要一起?」
她想了想,搖頭。
「不了,我明天早班。」
「妳每次都說早班。」
「我老了。」
「三十一歲叫老?」
她笑了笑,揮手道別。
走到港口時,風突然停了。
沒有任何預兆。
前一秒還呼嘯著從海面吹來的風,忽然安靜。
予晴停下腳步。
世界像被誰按下靜音。
雪沒有下。
海沒有聲音。
她站在陌生國度的冬夜裡,突然非常非常想念一個人。
「陳奕衡。」
她小聲叫他的名字。
當然沒有人回答。
她低頭笑了。
真傻。
她忽然很想知道。
這一秒,你好不好?
*
台北晚上九點四十一分。
陳奕衡站在便利商店的微波爐前。
「先生,你的便當好了。」
「謝謝。」
他接過便當,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予晴。
公司群組。
他失望得太明顯,連自己都覺得好笑。
三十四歲的人了。
談個戀愛談得像高中生。
走出便利商店,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騎樓找了張椅子坐下。
台北剛下過雨。
路燈映在柏油路面,機車一輛接著一輛經過。
他打開手機。
置頂的人還是她。
點進去。
最後是那隻她早上傳來、抱著枕頭睡覺的兔子。
他盯著看了一會。
手指慢慢打出:
「睡了嗎?」
停住。
刪掉。
她那邊下午快三點。
睡什麼。
他又打:
「今天還好嗎?」
還是沒有送出去。
陳奕衡靠著椅背。
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們還沒分隔兩地的時候。
予晴最討厭冷。
十二度就敢穿羽絨外套。
每次把手塞進他外套口袋,還理直氣壯地說:「借我放一下。」
他總嫌她手冰。
現在那個怕冷得要命的女人,跑去了北極圈。
想到這裡,他笑了一下。
然後毫無理由地,突然很想她。
不是剛才那種習慣性的想念。
而是一個非常清楚、非常強烈的念頭。
想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有沒有好好吃飯。
有沒有又忘記戴手套。
是不是一個人。
這一秒,她好不好?
他按下傳送。
「突然很想妳。」
*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予晴拿出來。
看到那五個字時,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時間是下午兩點四十一分。
她抬起頭。
風仍然停著。
下一秒,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睛卻紅了。
她回:
「你知道嗎?」
「?」
「我剛剛也在想你。」
對方很快傳來:
「真的?」
「真的。」
「有多想?」
她笑出聲。
「不要得寸進尺。」
「那就是很想。」
「你很煩。」
「嗯。」
停了一會。
他又傳來一句。
「但我很高興。」
予晴看著那行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原來世界真的可以很大。
大到他們之間隔著七個小時,隔著亞洲、歐洲,隔著不知道多少座城市、多少片海。
可是世界偶爾又可以很小。
小到某一秒,她在北極圈的海邊想起他。
而他正好也在台北想起她。
*
遠距離的第八個月,他們第一次大吵。
不是因為什麼大事。
予晴連續工作十個小時,回到宿舍已經筋疲力盡。
奕衡那天也剛被主管退了企劃。
視訊接通不到五分鐘,兩個人就為了一句「你根本沒有在聽」吵了起來。
最後予晴紅著眼睛說:
「算了。」
他沉默。
「每次都是算了。」
「不然呢?我們現在能怎樣?」
這句話說出口,兩個人都安靜了。
予晴後悔了。
可是誰也沒有道歉。
通話結束。
那一晚她躺在床上,一直沒有睡。
凌晨四點,窗外開始下雪。
她打開手機。
沒有訊息。
她忽然第一次懷疑,他們是不是真的撐得到一年。
不是不愛。
有時候偏偏因為太愛,才更受不了不能擁抱。
她生氣時,他碰不到她。
他難過時,她也不能坐在他身邊。
一句文字傳錯語氣,就可以讓兩個原本相愛的人隔著七千公里猜測彼此。
她把臉埋進枕頭。
手機突然亮起。
陳奕衡。
只有一句。
「剛剛睡著了嗎?」
她沒有回。
過了幾分鐘。
「對不起。」
又過了一會。
「我今天其實過得很糟。」
她盯著螢幕。
「企劃被退了,主管罵了一下午。」
「本來很想跟妳說,但看到妳很累,就沒有說。」
「後來妳問我有沒有在聽,我就生氣了。」
最後一則隔了很久才出現。
「我不是不在乎妳。」
予晴坐起來。
眼淚突然掉下來。
她打:
「我也對不起。」
他立刻已讀。
她繼續寫。
「我今天被病人吐了一身,回去洗衣服時洗衣機還壞掉。」
那頭傳來:
「……」
「你敢笑?」
「不敢。」
「你明明就在笑。」
「有一點。」
她也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
電話突然打來。
她接起。
「幹嘛?」
「看看妳。」
「很醜。」
「我知道。」
「陳奕衡!」
他終於笑出聲。
那個晚上,他們沒有解決遠距離的問題。
時差依然存在。
距離也沒有縮短一公里。
可是予晴忽然懂了。
所謂心意相通,並不是永遠不吵架。
而是吵完以後,仍然願意把心裡真正的話告訴對方。
*
一年期滿前的最後一個月,予晴看見了極光。
沒有預告。
那天晚上,她只是走出去倒垃圾。
一抬頭,天空竟浮著淡淡的綠。
她愣了幾秒,連外套都來不及換,抓起手機便往外跑。
綠色光帶越來越清楚。
從山後升起,橫跨整片天空。
她站在雪地裡,手凍得發疼。
第一個念頭不是拍照。
而是打給他。
電話響了很久。
沒接。
她才想起來。
台北現在凌晨三點。
「笨蛋。」
她小聲說。
她把手機架在雪地旁,拍了一張自己和極光的合照。
傳給他。
想了想,又留下一段語音。
「陳奕衡。」
「你現在應該在睡覺。」
「我看到極光了。」
她抬頭。
天空像一匹巨大的綠色絲綢,在黑夜裡緩慢流動。
她忽然笑了。
「真的很好看。」
停了幾秒。
「可是我還是比較想回家看你。」
*
台北清晨七點十二分。
陳奕衡醒來,看見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她鼻子凍得通紅,頭髮亂七八糟,身後卻是整片極光。
他把照片放大。
看了很久。
然後播放語音。
聽到最後一句時,他沒有回訊息。
只是把照片存進手機。
設成桌布。
*
三週後。
桃園機場。
班機延誤三小時二十七分鐘。
陳奕衡從下午四點等到晚上。
咖啡喝了兩杯。
手機剩百分之十八。
入境大廳的門開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晚上七點五十六分。
他終於看見她。
程予晴穿著黑色大衣,推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頭髮比離開台灣時長了一些。
她也看見他。
兩個人隔著人群。
沒有電影裡的奔跑。
她只是停了一秒。
然後笑了。
陳奕衡走過去。
「怎麼瘦了?」
她第一句就嫌棄。
「你才胖了。」
「哪有。」
「臉。」
「程予晴。」
她笑著把其中一個行李箱推給他。
「拿。」
「一回來就使喚我?」
「不然男朋友是幹嘛的?」
他接過行李。
走了幾步,才發現她沒有跟上。
回頭。
予晴還站在原地看著他。
「怎麼了?」
她忽然問:
「陳奕衡。」
「嗯?」
「這一秒,你好不好?」
他怔了一下。
機場廣播從頭頂傳來。
身邊有人匆忙趕路,有孩子哭,有人在擁抱,有人在告別。
世界依然很吵。
可是他突然想起八個月前的那個晚上。
台北剛下過雨。
他坐在便利商店外面,毫無理由地想念遠在北極圈的她。
而在同一秒,她站在特羅姆瑟港邊,也正想著他。
原來愛一個人,大概就是這樣。
不是每一秒都要在一起。
也不是每一句思念都必須被聽見。
而是當世界把兩個人放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仍然相信,在某一個自己不知道的瞬間,那個人也曾經想起自己。
陳奕衡放開行李箱。
走回她面前。
伸手抱住她。
這一次,不隔著螢幕。
不隔著七個小時。
也不隔著七千公里。
予晴靠在他的胸口,聽見真實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她閉上眼睛。
「所以呢?」
「什麼?」
「我問你好不好。」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笑了一聲。
「很好。」
「只有很好?」
他的手臂收得更緊。
「因為這一秒,妳在這裡。」
她笑了。
「下一秒呢?」
「下一秒再說。」
「那再下一秒?」
「程予晴。」
「嗯?」
他牽起她的手。
「妳有很多秒可以慢慢問。」
機場的自動門再次打開。
晚風迎面吹來。
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把冰冷的手伸進他大衣口袋裡。
就像一年前。
陳奕衡低頭看了一眼。
「手還是這麼冰。」
「借我放一下。」
「放多久?」
她想了想。
握住他的手。
「先放這一秒。」
然後下一秒。
再下一秒。
至於很久以後的事,他們誰也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他們在同一座城市,同一個夜晚,同一個時間裡。
而這一秒,他很好。
她也很好。
他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