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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於 2026-09-17 00:13:32 發布
未央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中折扇“唰”地合攏,在掌心重重一擊,目光灼灼地迎上老僧:
“師父這套說辭,確是滴水不漏。但這等因果報應之說,不過是拿來震懾鄉野愚夫的把戲罷了。非要把話說得血淋淋、陰森森,方能唬住那些目不識丁的蠢材。可若是拿來同晚生這等通透文人辯理,那可就全然站不住腳了!”
他辯興大發,眉飛色舞地揚起下巴,話鋒越發刁鑽刻薄:
“雖說天道森嚴,但對世間萬物亦有所包容。這世上因貪歡好色而遭現世報的人固然不少,可師父您回頭看看那些流傳千古的才子佳人話本,哪一位男主不是風流倜儻?哪一位女主不是多情善感?老天爺若是天天忙著給這些風流韻事記賬,一筆一筆清算這些男歡女愛的爛賬,那堂堂上蒼與那煙花巷里的龜公又有何異?豈不成了笑話!”
說到妙處,未央生忍不住撫掌大笑,滿臉盡是狡黠與狂傲:
“老天爺自有老天爺的規矩,殺人放火、傷天害理之徒遲早會遭天譴,這是鐵打的事實。拿這條道理來勸人向善、震懾惡人,已綽綽有餘。可師父您偏偏還不滿足,非要把男女之間那點情慾享樂也硬塞進這套因果報應里,這又是何苦來哉?”
老和尚眼見他如此巧言令色,並沒有動怒,從鼻孔里擠出一聲冷嗤:
“照施主的意思,天底下真有偷人妻女卻能全身而退的便宜事?老天布下的因果羅網,從來是疏而不漏,哪容得下半條漏網之魚!老衲明明白白告訴你:自古及今,淫人妻女而能逃脫惡報的,一個都沒有!史書上白紙黑字記著的、市井凡夫口口相傳的,何止千千萬萬?”
老和尚垂下眼皮,只將手中念珠撥得咯吱作響,忽而冷笑一聲,慢悠悠開了口:
“施主,你且聽老衲說一樁道理。”
“這世上的男人啊,在外頭佔了旁人妻妾的便宜,一個個恨不得把脖子伸長三尺,逢人便吹噓自己手段高明、艷福不淺。酒桌上拍著桌子講,茶坊里翹著二郎腿說,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他佔了多大的便宜。為何?因為這事他樂意讓人知道,這是他臉上貼金的好買賣。”
老僧頓了頓,將念珠往桌上一按,聲音陡然沈了下去:
“可若是報應落在自家頭上呢?婆娘被人勾了去,閨女叫人騙了身——你且看他敲不敲鑼?打不打鼓?逢人便說‘我老婆跟了旁人’?呸!他恨不得把嘴縫上,把耳朵堵死,把天底下所有知情的人都滅口。為什麼?因為這事丟不起這個人!打碎了牙,只能往肚子里咽;咽不下去,就一刀把那人殺了,再把自己也抹了脖子。”
老僧眯起眼,枯瘦的手指點了點桌面:
“所以啊,施主——你只看見那些浪蕩漢子在外頭耀武揚威,以為天道瞎了眼、報應落了空。殊不知,那些報應早就來了,只不過報在暗處,報在他自家後宅,報在他最疼的閨女、最親的婆娘身上。只是他不敢說,不能說,說了便是往自己心口上捅刀子。”
“而那些偷腥的婦人、私奔的閨女呢?瞞著窩囊丈夫,騙著糊塗老爹,將男人蒙在鼓裡當活王八,還渾然不覺。而那男人卻在酒足飯飽之後拍著胸脯跟狐朋狗友吹牛:‘老子這輩子姦淫擄掠,何曾見半點惡報?’”
老僧說到這裡,忽然仰頭大笑,笑聲像夜梟啼哭,在空蕩蕩的禪房裡來回撞。
“報應二字,從來不是雷劈火燒、當場現形。它是一筆賬,老天爺替你記著呢。你今日佔了誰的妻,來日便有人佔你的女。你今日毀了誰的家,來日便有人毀你的門。只不過這筆賬,你們自己不敢算,也算不清——直到有一天,報應敲響了自家的門,才猛然驚覺:原來老天爺從來不曾瞎過眼。”
老僧收了笑,重新撥起念珠,聲音又恢復了先前的平淡:
“更別提非得男女真格地苟且才算結下淫債!男人心裡那股子姦淫邪火,只要‘騰’地竄起來,家裡頭的妻女心神交感,不知不覺早就跟著離魂神遊了!”
老僧說到這裡,眼皮微微掀開一條縫,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未央生的臉:
“好比有些漢子,娶的老婆生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夜裡在床上翻滾,漢子看著這堆醜肉,提不起半點硬氣,心裡頭全在死命臆想著白日里街上撞見的那個俏麗小娘們。於是,他便把身底下壓著的這個醜婆娘,權當成了那個浪蹄子,自尋快活。”
老僧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可這蠢漢怎能料到?身底下那醜婆娘心裡,同樣嫌惡他是個無能之人。她閉著眼,滿腦子全在回味白日里勾搭上的那個白臉俏後生,硬是把眼前這個男人當作別人,自顧自地快活!”
他手裡的念珠在案上重重一頓,咯吱一聲,震得燭火都晃了晃:
“這等同床異夢、心頭偷漢的醃臢事,天底下家家戶戶的床帳里,哪天不在上演?表面上雖沒捅破那層貞潔皮,可骨子裡,哪還有什麼貞潔烈婦?!”
老僧眯起眼,嘴角扯出一絲嘲弄的弧度:
“這難道不是好淫之徒招來的第一遭現世惡報?人還沒動,心先髒了;皮肉還沒破,魂早飛了。這就是報應啊!”
“心念微動尚且有這般陰損反噬,更何況你當真要破門而入?!你真當漫天神佛全瞎了眼、造化天公全由著你肆虐,還會保佑你自家後宅里的妻妾守身如玉、給你立一輩子貞潔牌坊麼?!老衲這番話,句句撕你的皮肉,算不算是套話?!居士你自個兒掂量掂量!”
未央生被這一通毒辣機鋒戳得面皮發燙,卻仍死鴨子嘴硬,仰天哂笑,那笑聲里帶著幾分市井無賴的狡黠:
“師父這一套邏輯,聽著確實刁鑽狠辣,叫人挑不出毛病。可晚生肚裡還有個死結,非得請教高僧不可——”
他頓了頓,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蠻橫的得意:
“那有老婆閨女的漢子,睡了別人的女人,老天尚且能指使旁人來睡他的妻女還債;可倘若是個光棍鰥夫、上無片瓦下無寸土,家裡連條母狗都沒有,他若是撒歡睡遍了別人的如花美眷,敢問師父,老天爺上哪借女人替他還這筆淫債?這天道王法豈不是當場卡殼了麼?再者說,一人家裡的妻妾閨女撐死了三五個,天底下的絕色尤物卻多如繁星、求之不竭!假使晚生這輩子家裡攏共就一房妻、一個閨女,我卻睡了幾百上千個極品貴婦!就算老天爺真降下報應,把我那老婆閨女全推出去任人糟蹋,晚生也是拿兩個舊人換了一千位新歡,明擺著是‘本錢極少、利市滔天’的血賺買賣!敢問師父,面對這等貪大便宜的狂徒,老天爺那本賬,到底該怎麼平?!”
老和尚一聽這話,心頭冷到了骨頭縫里,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他徹底看透了眼前這個利慾熏心、滿腦子都被淫欲侵佔的放蕩子。這等色中餓鬼,哪怕用佛門那九九八十一道戒律化作天雷去劈,也休想撼動他半分執念!
老僧當下閉了口,目光幽深地盯著未央生,良久方淡淡道:“居士這副鐵齒銅牙、巧舌如簧的風采,老衲確實甘拜下風。只是天地間這等因果報應,光憑一張嘴是說不清楚的,非得你親身提槍上陣、做出來了,才見得個死活分曉。”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無奈的嘆息:
“居士下山之後,只管去尋你那天字第一號的佳人美眷;等到了春藥吃盡、陽精枯竭、深陷在女人兩腿之間的肉蒲團上無法自拔之時,再從心底里去把這佛理一點一滴參悟透徹,才見得著血淋淋的實際下場!老衲冷眼打量,施主骨子裡本是超凡入聖、位列金仙的奇才,當真是天縱之資,貧僧實在捨不得眼睜睜看著你跌碎在萬丈深淵的萬骨坑里!”
老和尚抬起眼,語氣忽然變得懇切而悲涼:
“萬一日後大夢初醒、豁然大悟之時,被紅塵孽火燒得體無完膚、走投無路了,切記回括蒼山來尋老衲,共商一條脫苦歸真的退路。老衲自打明日黎明起,就在這草堂蒲團上,擦亮這雙老眼,日夜候著居士歸來。”
說罷,老和尚返身走到條案前,展平一張雪白花箋,抄起羊毫禿筆,蘸飽了濃黑如漆的宿墨,手腕翻飛,一氣呵成寫下一首五言絕句:
“請拋皮布袋,去坐肉蒲團。
須及生時悔,休嗟已蓋棺!”
老僧撂下筆,兩指夾著濕淋淋的墨箋,遞到未央生面前,面無表情道:“老衲是個粗鄙少文的苦行頭陀,不懂得官場文壇那些避諱迎合的花架子。這四句偈語雖然如尖刀剜心、太過辛辣刺耳,骨子裡卻實打實是老衲掏出來的半顆心。委屈居士且將它掖在袖子里帶走,留作日後橫遭大難時的應驗關照。”
話音落地,老僧把袍袖一拂,當場退後半步,面壁而立,兩眼看天,擺出了一副逐客閉門的架勢。
未央生心裡跟明鏡似的,知曉這位老禪師已然同自己話不投機。但念及對方終究是名震一方的高僧隱士,肚量深沈,自己一個讀書相公也不好當場撒潑翻臉,只得強壓下心頭那股悻悻邪火,將折扇往腰間一插,躬下身去恭敬賠罪道:“晚生生就一副下流頑劣的愚鈍賤骨頭,蒙受師父當頭棒喝的教誨卻聽不進耳,死罪死罪。萬望師父佛海寬仁,莫同晚生這等狂徒計較。待晚生在紅塵滾滾里了卻宿願,來日重返寶山,還望師父大開山門,莫要將晚生拒之門外。”
說罷,未央生整衣肅容,依規矩規規矩矩對著老僧拜了四拜。
孤峰和尚面無悲喜,同樣一躬到底還了四拜,合十無言,默默目送這俊俏書生跨出門檻,踏著滿地蕭瑟秋葉下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