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歌一個故事----《做一天的你》

《做一天的你》


程以安第一次發現,原來「沒關係」說久了,別人真的會相信妳沒關係。


那天晚上十一點四十分,她坐在餐廳靠窗的位置。


服務生已經過來問了三次,要不要先上餐。


她每次都笑著說:「再等一下,他快到了。」


其實她不知道周敘言什麼時候會到。


七點二十分,他傳來一句:「臨時有事,晚一點。」


她回:「好。」


八點五十分,他說:「還沒結束。」


她回了一個笑臉。


十點十三分,他沒有消息。


她也沒有再問。


桌上的水被添了四次,窗外從華燈初上變成深夜。隔壁桌換了兩輪客人,原本坐在她身後慶祝生日的一家人早已離開,只剩服務生開始收拾空桌。


十一點五十二分,手機終於亮了。


「以安,對不起,今天真的走不開。改天補妳。」


她看了很久。


今天是他們交往五週年。


她原本想告訴他,她訂好了去京都的機票。


因為五年前第一次約會時,周敘言曾經說,他很想看一次京都的紅葉。


她記了五年。


最後她只回了三個字。


「沒關係。」


然後叫來服務生。


「不好意思,麻煩幫我結帳。」


服務生看了看桌上沒有動過的另一套餐具。


「小姐,蛋糕需要幫您打包嗎?」


以安愣了一下。


「不用了。」


「可是很可惜耶。」


她低頭看著那個六吋的小蛋糕。


上面寫著:


Five years.


她忽然笑了。


「那就麻煩妳丟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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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敘言不是壞人。


至少所有人都這麼說。


他不抽菸,不賭博,不會喝醉了發脾氣,沒有劈腿,也從來沒有對以安說過難聽的話。


他甚至稱得上溫柔。


天冷會問她有沒有穿外套;她生病時會叫外送送粥;知道她值晚班,偶爾會傳一句「到家說一聲」。


朋友都說:


「敘言其實對妳很好啊。」


以安也這麼覺得。


所以她從來不好意思要求更多。


他忙,她體諒。


他忘記,她提醒。


他不喜歡報備,她便不問。


他討厭女人鬧脾氣,她就學著不鬧。


有一次她實在忍不住,問他:


「你是不是沒有那麼喜歡我?」


敘言皺起眉。


「又怎麼了?」


那四個字讓她立刻後悔。


「沒什麼。」


「以安,我最近真的很累。」


「我知道。」


「那就不要想那麼多。」


她點點頭。


「好。」


後來她坐在浴室地板上哭了半個小時。


哭完洗把臉,出去替他熱晚餐。


她甚至覺得自己很好笑。


三十二歲了,怎麼還像二十二歲一樣,為一句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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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週年之後一個月,敘言的公司來了一個新的品牌總監。


叫許曼青。


漂亮、聰明、開朗。


跟敘言站在一起很好看。


以安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公司的酒會。


曼青很自然地拍了一下敘言的肩。


「你女朋友真的很漂亮耶,你藏這麼久。」


敘言笑著說:「哪有藏。」


「你平常根本沒提過。」


那只是一句玩笑。


以安卻忽然安靜了。


回家的車上,敘言問她:


「累了?」


「有一點。」


「那睡一下。」


「嗯。」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交往五年,公司裡的人幾乎不知道她。


也沒有問,他為什麼知道曼青不喝香檳、喜歡琴酒。


她怕自己一問,就變成他口中「想太多」的女人。


幾個星期後,她在他的副駕駛座下面看見一只耳環。


很小的珍珠耳環。


不是她的。


敘言看了一眼。


「可能是曼青的吧,上星期一起去見客戶。」


以安握著那只耳環。


「她坐你的車?」


「公司車壞了,順路載她而已。」


「喔。」


敘言轉頭看她。


「妳不高興?」


她本來想說有一點。


話到嘴邊,卻變成:


「沒有啊。」


他笑了。


「我就知道妳不會在意這種事。」


那一瞬間,以安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為許曼青。


而是因為他說....


我就知道。


原來她這些年所有忍住的嫉妒、委屈、不安,在他眼裡,都變成了她天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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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她決定離開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她發燒到三十九度。


一個人去醫院,打完點滴已經晚上九點。


她坐在急診外面,突然很想見敘言。


於是她打電話給他。


「你在哪?」


「跟客戶吃飯,怎麼了?」


「我發燒。」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有看醫生嗎?」


「有。」


「那就好,早點回去休息。」


她握著電話。


「你可以來陪我嗎?」


這大概是她五年來第一次任性。


敘言沉默了。


幾秒鐘而已。


卻足夠讓她知道答案。


「以安,我現在真的走不開。」


「嗯。」


「妳叫車回家,到家告訴我。」


她忽然問:


「如果今天是許曼青呢?」


電話那端安靜下來。


「妳為什麼突然扯到她?」


「我只是問問。」


「以安,妳不要無理取鬧。」


她怔住。


原來這就叫無理取鬧。


五年來第一次說「我需要你」,得到的是這四個字。


她忽然笑了。


「好。」


「妳又怎麼了?」


「沒什麼。」


她掛掉電話。


那天她沒有哭。


她只是坐在急診門口,看著人來人往。


旁邊有一個老太太也在吊點滴,老先生蹲在她面前替她穿鞋,一邊碎念:「叫妳不要自己跑出來,妳就是不聽。」


老太太嫌他煩。


老先生還是替她把圍巾繫好。


以安看著他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要的從來沒有很多。


只是她一直跟一個給不起的人要。


所以才顯得貪心。


-------------


一個星期後,她約敘言吃飯。


同一家餐廳。


五週年那天,她等到深夜的地方。


這次他準時到了。


「怎麼突然約這裡?」


「想吃。」


他坐下來,把手機放在桌上。


「最近好點了嗎?」


「好了。」


「那天我是真的走不開。」


「我知道。」


「妳還在生氣?」


以安搖頭。


「沒有。」


他像鬆了一口氣。


她看見他的表情,忽然覺得很悲哀。


原來只要她不生氣,他們之間就永遠沒有問題。


菜上來以前,她問他:


「敘言,你有沒有想過,做一天的我?」


「什麼意思?」


「就一天。」


她看著他。


「如果你是我,你覺得你受得了嗎?」


他笑了一下。


「妳今天怎麼怪怪的?」


「七點訂了餐廳,等到十二點。」


他的笑淡了一些。


「生病的時候一個人看醫生。」


「以安。」


「看見別人的耳環,明明不舒服,還要告訴自己不要小氣。」


「我跟曼青真的沒什麼。」


「我知道。」


她平靜地打斷他。


「所以才更可悲。」


敘言愣住。


「如果你真的背叛我,我至少可以恨你。」


她低下頭笑了笑。


「可是你沒有。」


「你只是沒有那麼愛我。」


敘言的表情終於變了。


「妳一定要這樣定義我們嗎?」


「那你告訴我。」


她第一次沒有退讓。


「我們是什麼?」


「交往五年,你從來沒談過未來。我不問,是怕給你壓力。我想結婚,不敢說。我想你陪我,不敢要求。我吃醋,要裝大方。我不高興,還得先想想我的不高興會不會讓你覺得煩。」


她眼眶紅了。


聲音卻很穩。


「周敘言,我到底還要多懂事,你才會愛我?」


他沒有回答。


而他的沉默,終於成了回答。


以安點點頭。


「你看。」


「又是這樣。」


她拿起包包。


敘言突然抓住她的手。


「妳要去哪?」


「回家。」


「我們還沒談完。」


以安看著那只抓住自己的手。


五年來,她等過無數次這個動作。


沒想到真的等到了,竟然是在她決定離開的時候。


「我想分手。」


他的手驟然收緊。


「妳不要衝動。」


「我沒有。」


「因為那天我沒去醫院?」


她笑了。


「你還是不懂。」


-------------


分手後第三個月,敘言第一次去了以安的公寓。


不是去找她。


是搬東西。


她已經找到新的住處,請共同朋友把鑰匙交給他,讓他把留在那裡的東西拿走。


屋子裡很空。


他收拾到一半,在書桌最下面的抽屜看見一個盒子。


裡面有很多東西。


他們第一次看電影的票根。


他隨手寫給她的便利貼。


一張五年前的拍立得。


京都旅遊手冊。


兩張已經過期的機票。


他愣住。


日期是他們五週年後的那個星期。


原來她訂了旅行。


旁邊還有一本筆記本。


第一頁寫著:


「敘言不喜歡吃香菜。」


「喝咖啡不加糖。」


「壓力大的時候不喜歡別人一直問。」


「胃不好,不能空腹喝酒。」


一頁又一頁。


全部都是他。


最後幾頁,字變得很少。


「今天很想問他愛不愛我,最後沒有問。」


「他最近很累,不要煩他。」


「今天其實很生氣。」


「算了。」


「今天也算了。」


最後一句,是分手前一晚寫的。


「如果有一天他可以做一天的我就好了。」


敘言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很久沒有動。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真正過了一天程以安的生活。


不是交換身體。


而是他終於站到了她曾經站過的位置。


等待一個不會來的人。


猜測一句訊息背後的意思。


想念一個明明屬於自己,卻永遠抓不住的人。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被他愛著,是這麼孤單的一件事。


-----------_--


半年後,他們在朋友的婚禮重逢。


以安剪短了頭髮。


她站在人群裡笑,跟以前沒有太大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她沒有再下意識尋找他的位置。


宴席散了以後,敘言追出去。


「以安。」


她回頭。


「嗯?」


「可以聊一下嗎?」


兩個人走到飯店外。


夜風很涼。


敘言沉默很久才說:


「我看到那本筆記本了。」


她怔了一下。


「喔。」


「對不起。」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向她道歉。


「我以前真的不知道。」


以安笑了笑。


「我知道。」


「我以為妳不在乎那些。」


「嗯。」


「我以為妳不需要。」


「嗯。」


「我以為……」


她忽然打斷他。


「敘言。」


他抬頭。


「你看,你到現在都在說你以為。」


他愣住。


以安看著他,眼神很溫柔。


卻再也沒有以前那種小心翼翼。


「你知道我以前最羨慕你什麼嗎?」


「什麼?」


「你可以很放心地做自己。」


她笑了一下。


「你可以忙,可以累,可以不高興,可以不回訊息,可以忘記紀念日。因為你知道不管怎樣,我都會替你想理由。」


「可是我不行。」


「我連難過都要挑時間。」


敘言眼睛紅了。


「如果現在不一樣呢?」


她沒有回答。


「以安,我可以改。」


「我相信。」


他愣住。


她是真的相信。


也正因如此,她接下來的話才更加殘忍。


「可是我不想等了。」


「我不是不愛你。」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終於分得清楚,愛一個人,跟適不適合繼續愛下去,是兩回事。」


敘言低下頭。


很久之後,他問:


「真的沒有機會了嗎?」


以安望著眼前這個自己愛了五年的男人。


她曾經多希望有一天,他能站在她的位置。


感受她的期待、嫉妒、委屈,感受一次次鼓起勇氣,又一次次被否定的心情。


現在他終於懂了。


可是她忽然發現,她已經不需要了。


「敘言。」


「嗯。」


「謝謝你終於做了一天的我。」


他抬起眼。


她的眼睛也紅了。


「可是這五年,我一直都在做你。」


替你理解。


替你原諒。


替你解釋。


替你把每一次傷害變成情有可原。


「所以剩下的日子,讓我做回自己吧。」


她轉身走了。


這一次,周敘言沒有追。


不是因為不愛。


而是他終於明白,有些挽留只是另一種自私。


以安走到路口,紅燈剛好轉綠。


她隨著人群往前。


走到馬路中央的時候,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她沒有擦。


也沒有回頭。


原來離開一個還愛著的人,並不會立刻自由。


還是會痛。


還是會想念。


還是會在某些夜裡懷疑自己是不是太狠心。


可是至少從今天開始,她不需要再假裝不難過。


不需要害怕自己的情緒不夠漂亮。


也不需要為了留住誰,把自己變成一個永遠善解人意的人。


如果愛一定要有一個人不停退讓,才能看起來幸福,那不是誰不夠懂事。


只是那份愛,本來就不公平。


她曾經很想做一天的他。


想知道被自己這樣毫無保留地愛著,究竟是什麼感覺。


後來她不要了。


因為她終於明白.......


與其做一天的你,


我更想用往後的每一天,


好好做我自己。


#一首歌一個故事#短篇小說#愛情#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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