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標本室》第五章:諺語之門
拱門上的那行字,是某天突然出現的。
或者說,她終於看見了它。
Chava站在靈魂標本室深處的那扇舊門前。灰牆剝落,銅管鏽蝕,門框上方生長著一簇彼岸花。
那是一種不該在這裡出現的植物,暗紅花瓣如血,盛放無聲。
她抬頭,那句從未被她留意過的文字,此刻像剛被刀劃上去似的閃著冷光:
"כל נשמה היא דלת לשכחה."
——每一個靈魂,都是通往遺忘的門。
她皺眉。這扇門她來來回回走了不知多少次,為什麼直到今日,這句話才出現在她眼中?
她不去追問。Chava一向不追問。
她只記錄,觀察,沉默。
如同一台沉穩運作的機械,在標本室的日與夜裡無聲巡行。
今天她手中提著一個標本瓶,瓶內懸浮著剛回收回來的靈魂碎片。
那不是完整的靈魂,從來不是。
她從來不保存完整的靈魂。
她只要其中最乾淨的那一塊——胎光之魂。
那是人在初生時,未曾被世界玷污的感知。
沒有語言,沒有回憶,甚至還不知道自己是誰。
她說,那才是真正值得留下的部分。
其餘的——覺醒、陰影、六魄——她從不眷戀。
她會毫不猶豫地將它們切下,任憑它們流入地獄、被魔鬼分食,或成孤魂在世間遊蕩。
她甚至不記錄它們的去向,只寫下一句:「不適合保存整體」。
標本瓶裡只剩下一道柔弱的銀白光,像是某種即將熄滅的神性。
Chava的步伐平穩,面容恬靜。若你此刻看到她,只會以為她是某個研究機構的紀錄員。
但真正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種時候,她不是Chava。
她是那個在彼岸花綻放時甦醒的自己。
她從來不是單一個人。她是一組人格的集合。
在紀錄與剝奪之間,她反覆穿梭,從不掙扎。
她記得那個靈魂的眼睛。那是一雙哭過的人眼。
在她動手時,他跪在她腳下哀求,聲音顫抖:
「我不想死……我母親還在等我回家……求妳……」
Chava沒有回應,只低聲道:
「母親這個詞,對胎光來說太沉重了。」
然後,她下刀。
他尖叫、掙扎、詛咒她。
但她的手很穩,表情甚至帶著微微的專注,像外科醫師。
她將那道光切割出來,放入標本瓶中,收妥,離開。
那具靈魂剩下的部分——她沒管,轉身就走。
她不是神,也不是審判者。她是篩選者,只留下她認為純淨的部分。
這就是她存在的意義。
而她的存在,也成為了靈界裡最不可言說的恐懼來源。
在靈魂世界的某些角落,Chava被叫做「白衣女妖」。
有人說她有三頭六臂,每一張臉都說著不同的語言。
有人說她的腳底沒有影子,行走處會長出彼岸花。
還有人說,她是遺忘之地走出來的第一個靈魂,連死神都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每當她低聲唸出你的名字,你的魂魄便會自行裂解,三魂六魄四散如紙屑,無處可逃。
但真正荒唐的,是那則「死神愛她」的傳聞。
他,死亡的主宰,萬靈的收割者,在一次標本交接的儀式上遇見了Chava。
那時的她剛從回收回來,白袍上沾了些血,手中提著一瓶新採的胎光。
死神沉默許久,對她說了一句話:
「我見過無數靈魂離開世界,
但從未見過一個人,能讓死亡本身想多停留一秒。」
Chava沒有看他,只低頭問:
「那你今天帶來的,會交給我嗎?」
死神點頭。那天他沒收魂,只靜靜望著她背影離開。
從此,靈界開始傳言——
連死亡,也終將被她收藏。
她將那瓶胎光標本放進最上層的架上,旁邊還有另一瓶,標籤已經模糊,看不清名字。
也許她也曾記得過,但現在,她不再需要記得。
記憶是多餘的。
她只要那一束束無聲的光,安靜地懸浮著,像她某段過去,已經被封印的感覺。
那扇門的諺語,依然掛在她頭頂。
她看了一眼,低聲唸出:
「每一個靈魂,都是通往遺忘的門……」
然後她轉身,踏入門後那片濃霧中。
今天的回收還沒結束。下一具靈魂,已經在她的清單裡。
而那個名字,仿佛在哪裡見過。
她記不起來——
也許,她根本不該記得。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