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宮千尋最後一次和柏木悠介吵架,是在東京下第一場雪的晚上。
那天她煮了關東煮。
悠介說八點會回來,她從七點半開始等。
九點十三分,門終於開了。
「我回來了。」
千尋沒有回答。
悠介脫下大衣,看了一眼餐桌。
「妳還沒吃?」
「等你。」
「不是跟妳說過不用等嗎?」
千尋抬起頭。
「你說八點回來。」
「臨時開會。」
「手機呢?」
「什麼?」
「你手機壞了嗎?」
悠介皺眉。
他太熟悉這個語氣了。
「千尋,我今天很累。」
「所以呢?」
「不要一回家就吵。」
千尋笑了一下。
「原來是我在吵。」
「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
悠介閉上眼睛。
「好,我錯了,可以了嗎?」
那句話徹底惹怒她。
「我最討厭你這樣。」
「又怎麼了?」
「什麼叫你錯了,可以了嗎?你根本不知道我為什麼生氣。」
「因為我晚回來。」
「不是!」
「那是什麼?」
「因為我一直在等你!」
悠介也提高了聲音。
「我沒有叫妳等!」
房間忽然安靜。
桌上的關東煮還冒著熱氣。
千尋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好。」
她站起來。
「以後不等了。」
二十三歲的雨宮千尋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她跟柏木悠介什麼都敢吵。
第一次一起去鎌倉旅行,悠介記錯電車時間,害他們錯過最後一班車。
千尋氣得一路罵他。
「你不是說你查過?」
「我真的查了。」
「那為什麼會錯?」
「我看成平日班次了。」
「柏木悠介,你是笨蛋嗎?」
「對,我是。」
「不要敷衍我!」
她轉身就走。
悠介在後面追。
「雨宮千尋!」
「不要跟著我!」
「妳錢包在我這裡!」
她停住。
悠介追上來,喘著氣把她拉進懷裡。
「還跑?」
「放開我。」
「不要。」
「我還在生氣。」
「妳生啊。」
「我要生氣很久。」
「那我抱久一點。」
最後千尋趴在他胸口笑了。
年輕的他們從來不怕吵架。
因為無論誰先摔門,另一個人一定會追。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不追了。
二十七歲那年,千尋生日。
悠介忘了。
晚上十一點多,他回到家,才看見桌上的蛋糕。
他愣住。
「今天是……」
「嗯。」
「對不起。」
千尋低頭滑手機。
「沒關係。」
「真的對不起,最近案子太忙。」
「我說沒關係。」
悠介站了一會。
「妳這樣明明就是有關係。」
她突然抬頭。
「那你要我怎麼樣?」
「至少不要陰陽怪氣。」
「我等你一句生日快樂等到十一點,你現在嫌我陰陽怪氣?」
「我已經道歉了。」
「所以你道歉,我就必須立刻不難過?」
「我沒有這麼說。」
「你每次都這樣!」
「不要什麼事情都扯到每次!」
蛋糕最後沒有人吃。
凌晨兩點,千尋躺在床上哭。
悠介睡在客廳。
她其實一直在等。
等門打開。
等他走進來。
像以前一樣從背後抱住她。
可是他沒有。
第二天早上,她出去時,看見他蜷在沙發上睡著。
那一刻,她突然也很難過。
因為她知道他不是不愛她。
他只是累了。
而她也是。
他們開始用最難聽的話,對付自己最愛的人。
「妳能不能成熟一點?」
「你以前不是這樣。」
「人本來就會變。」
「所以是我一直停在原地?」
「我沒有這麼說。」
「那你到底在說什麼?」
每一次都這樣。
他說一句。
她刺回一句。
誰都想證明自己比較委屈。
卻沒有人記得,他們原本只是想要對方抱一下。
三十歲那年,悠介得到大阪一家大型建築事務所的職位。
薪水很好。
也是他一直想做的案子。
他把錄取通知放到千尋面前。
「我想去。」
千尋看了很久。
「去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
「如果發展順利,可能就留在大阪。」
她抬起頭。
「那我呢?」
悠介沉默。
就是那幾秒,讓她心涼了。
「你根本沒想過我。」
「我怎麼可能沒想?」
「那你告訴我,你想過什麼?」
「我們可以遠距離。」
「然後呢?」
「之後再想辦法。」
千尋笑了。
「又是之後。」
「妳一定要這樣嗎?」
「哪樣?」
「每次一談到現實,妳就覺得我不愛妳。」
她站起來。
「那你愛我嗎?」
悠介也火了。
「七年了,妳為什麼還要問這種問題?」
「回答我!」
「愛!」
他幾乎是吼出來。
「我愛妳!可是我不能因為愛妳,就什麼都不要吧!」
千尋愣住。
悠介也僵住。
話已經收不回去了。
她低聲問:「我什麼時候要你什麼都不要?」
「妳現在不就是要我留下?」
「我沒有。」
「那妳到底要什麼?」
千尋眼睛紅了。
「我要你自己想留下來。」
悠介沒有說話。
她突然哭了。
「我不想每一次都開口求你。」
「千尋。」
「以前我跑掉,你會追我的。」
她看著他。
「現在我就算真的走了,你是不是也不會追?」
「不要拿以前跟現在比。」
那句話很輕。
卻成了最後一刀。
一個月後,悠介去了大阪。
他們沒有立刻分手。
一開始每天打電話。
後來兩天一次。
再後來,電話裡也開始爭吵。
「你為什麼昨天沒接?」
「在應酬。」
「不能傳訊息嗎?」
「千尋,我不是每天都有力氣報備。」
「我只是問一句。」
「可是妳每一句最後都會變成吵架。」
她安靜了。
「原來你現在連跟我說話都覺得累。」
「我不是那個意思。」
「算了。」
「妳看,又來了。」
「什麼?」
「算了、沒關係、隨便。妳永遠都是這三句。」
千尋突然笑了。
「因為我以前什麼都說的時候,你說我不成熟。」
電話另一頭沒有聲音。
她擦掉眼淚。
「所以我學會了。」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吵架。
一個星期後,悠介傳來訊息。
「我們是不是都累了?」
千尋看了一個晚上。
最後回他。
「嗯。」
沒有誰說分手。
可是他們都知道,結束了。
四年後,千尋三十四歲。
朋友告訴她,柏木悠介還在大阪。
沒有結婚。
她只是點頭。
「喔。」
朋友問:「妳還愛他嗎?」
千尋想了一會。
「不知道。」
「如果他回來呢?」
她笑了。
「不會了。」
不是悠介不會回來。
是那兩個人都回不來了。
二十三歲的柏木悠介會追著她跑過鎌倉的街道。
二十三歲的雨宮千尋也會故意走慢一點,等他追上來。
後來他們都以為自己成熟了。
學會不追問。
學會不等待。
學會說沒關係。
學會在寂寞的時候告訴自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
直到多年以後,千尋才明白,成熟從來不是不再需要誰。
真正的成熟,是終於能承認自己當年也有錯。
她太希望悠介猜懂她。
悠介又太習慣等她說清楚。
她說「你走啊」的時候,其實想聽的是「我不走」。
他說「我很累」的時候,真正想說的也許只是「今天可以不要跟我吵嗎,我想抱妳一下」。
可是他們都沒有翻譯出來。
那年冬天,東京又下雪。
千尋整理衣櫃時,翻出一條舊毛毯。
她突然想起二十三歲的冬天。
兩個人沒錢開暖氣,縮在棉被裡。
她把冰冷的腳塞進悠介腿間。
「冷死了。」
「那你不要跑。」
「我能跑去哪?」
他把她抱緊。
「雨宮千尋,妳趕我我都不走。」
她那時候真的相信了。
千尋抱著毛毯,忽然笑了。
眼淚卻掉下來。
不是因為還想把他找回來。
而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有些承諾在說出口的那一刻,真的沒有騙人。
只是後來的人生太長。
長到兩個曾經害怕失去彼此的人,最後竟然學會了放手。
愛沒有回來。
柏木悠介也沒有回來。
可是那些爭吵、擁抱、眼淚、道歉,那些說過「再也不要理你」之後卻偷偷靠近彼此的夜晚,都是真的。
如果當年少說一句狠話,他們會不會還在一起?
如果某一次爭吵後,有一個人先伸手呢?
千尋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一生能遇見一個人,讓自己曾經那麼害怕失去,那麼想被理解,那麼不顧體面地哭過、愛過、爭吵過。
最後即使沒有一起走到終點。
也不能因此否定那段愛。
因為曾經那麼相愛,本身就已經很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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