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海裡的人魚。
她住在城市邊緣的套房，窗外是夜班下班的人潮與便利商店永遠不熄的白光。她的尾巴是一種天賦，能把別人的一句晚
安聽成承諾，把一張貼圖讀成擁抱，把「我很忙」當作「我正在為我們努力」。
她喜歡把自己叫成人魚，因為人魚的愛很乾淨，很單純，沒有斤斤計較。她以為這是一種美德，後來才知道，在某些人眼裡，那叫好下手。
王子是在網路的海面上出現的。
先是留言，後是私訊，再來是每天固定的問候，像潮汐準時。
王子說自己在海外工作，說自己孤獨，說自己不是那種玩弄感情的人。
他懂她的敏感，也懂她怕被嫌麻煩的自卑。他總在她快要退縮時補一句，別怕，我在。
她把那些話珍藏起來，像把海螺貼在耳邊，以為自己終於聽見海。
王子很會請假。
不是請假不理她，而是請假讓她更在意他。
一下說公司臨時出差，訊號差。一下說家裡有人住院，他忙著照顧。
一下說手機摔壞，暫時只能短訊。
她每一次焦慮，他就讓她再焦慮一點，然後再丟下一顆糖，讓她感激。
她開始學會等待。
等待讓她覺得自己很成熟。她不知道等待其實是一種訓練，把你的界線磨薄，把你把對方放到心臟正中央。
王子開始談未來。
談得很具體，很像真的。說等回來要帶她去看海，要補償她這段日子。
說他想安定，想結婚，想有個人懂他。她聽見結婚兩個字，像聽見浪拍岸。
她突然覺得自己可以再相信一次世界。
然後王子順勢提到投資。不是一開始就要她掏錢，而是先讓她看到他賺錢。
截圖，報表，收益曲線，像童話裡會發光的寶石。
王子說自己有朋友在做某個專案，門檻不高，風險可控，他本來不想讓她操心，但他又想，若要走一輩子，總得一起努力。
她點頭的那刻，像把聲音交出去。她從此說話都小心翼翼，怕一句不對就失去他。
養，從這裡開始。
王子每天教她看行情，教她怎麼操作，教她怎麼把生活裡的空洞用成就感填滿。
他誇她聰明，說她學得快，說他以她為榮。她從未被這樣看見過，她就像第一次被人類讚美歌聲的人魚，願意為了靠近而割掉自己的尾巴。
套，也從這裡開始。
小額先進，獲利很快。她成功提款一次，真的拿到錢，像得到神諭。
她開始相信這不是詐騙，因為詐騙不會讓你贏。她忘了某些獵人會先餵飽獵物，讓獵物以為自己是勝利者。
殺，來得很溫柔。
平台突然說她帳戶異常，要補保證金。王子說不要怕，他也補了，他會陪她。她補了。平台又說稅務問題，要先繳稅才能提款。王子說這是流程，忍一下。她再補。平台又說要升級身份，要再加碼才能解鎖。王子聲音低沉，像在替她扛風浪，說你相信我一次，最後一次，我會把一切都還給你。
她把所有財寶都交出去。
財寶不只是錢。還有她向朋友借的，向家人撒的謊，還有她每一次夜裡忍著不睡等他的訊息。她把尊嚴也抵押了，因為她不想承認自己看錯人。
她把自己也送了出去，像人魚把心臟捧給王子，還笑著說，沒關係，我不痛。
直到有一天，王子請了最後一次假。那次沒有理由，沒有解釋，沒有回來的時間。她的訊息像石頭沉到海底，沒有回音。她去找客服，客服叫她再繳一筆。她去找王子，王子已經把她封鎖。
她終於懂了。
原來童話裡最殘酷的不是失去尾巴，而是你願意用自己的所有去換一個人，結果那個人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是某個房間裡一群人輪流扮演他。
她坐在鏡子前，看著自己像一條被曬乾的魚。她想起王子說過的話，別怕，我在。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小聲。
她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在跟「想像」談戀愛。她愛的是一個劇本，而她只是那個自願付費的觀眾。
人魚最後沒有泡沫，也沒有海。只有冷掉的手機螢幕，和銀行帳戶裡難堪的零。她關掉所有燈，像把自己退回深海。
她做了一個決定，沒有戲劇性，只有一種疲憊的乾淨。她不是為了王子而死，她是為了讓那個天真相信愛情的自己停止受苦。
隔天早上，城市照常運轉。新聞照常播著詐騙提醒，像一種遲到的善意。沒有人知道，昨晚有一條人魚，在人群裡悄悄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