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追憶似水年華》,理事長已經翻了無數遍,書頁的邊緣被歲月啃得發黃。
他坐在紅絨椅上,身後是高聳至天頂的半弧形圖書館,那裡收藏的每一本書,都紀錄著世界的某段微小波動。
這一章,他停留得特別久。
懷中的書翻至某頁,文字並未流動,反而映出了另一段從未對外提及的過去。
——那是他與Chava母親初遇的那一夜。
那時他仍是一名普通級別的死神,執行日常的收割任務。
地點,是一間深夜仍亮著手術燈的醫院。玻璃門後,一名手術失敗的病患剛停止心跳,醫療團隊已撤出,只剩下那位年輕的女醫生留在手術室裡。
她雙手佈滿血跡,站在床邊不語,神情哀傷。
他踏入手術室,沒想到她抬起了頭,直視他。
「你看得見我?」他驚訝地問。
「你是……帶他走的存在吧?」她輕聲說,語氣裡沒有驚懼,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原以為這只是偶發的通靈者,但那一瞬間,他看見她的眼睛裡映出的是一整個冥府的倒影。
她不是一般人。她擁有罕見的靈視體質,能看見生死交界。
她是一名凡人,卻與死神視線相接。
於是,一個職責是帶走靈魂,一個職責是延續生命的存在,開始了不可言說的接觸與爭辯。爭論著「生命是否值得延續」、靈魂的重量與意義。
他們在那家醫院見了無數次面,每一次都是一場拔河——一場為了誰該留下、誰該離開而鬥爭的拔河。
可無可避免地,他們彼此靠近,無可自拔地相愛。
他們隱藏了這段關係,直到那天,她告訴他——她懷孕了。
那是個既美麗又帶著詛咒的訊息。
她懷的孩子,是半人半神,是被命運與邊界共同譴責的存在。
他本以為自己可以違反命運規則,保住這段關係。
但命運依舊以殘忍的方式回應了他。
Chava出生那天,她的母親難產而死。
冥府的規則不允許他干預,但那一次,他親自現身,親手收割了她的靈魂。
她最後的眼神沒有怨恨,只輕輕的告訴他:「好好照顧我們的孩子。」並留下了最初版的《追憶似水年華》,
他將Chava帶回冥府,親自撫養,卻從未告訴她自己的身世。
他選擇將她訓練成觀測者、分類者,讓她學會壓抑、冷靜、精準,從不讓她涉入自己的過往與情感。
但Chava似乎也從未在乎自己的出身以及雙親是誰。
直到現在,這段往事才再度被翻開。這不只是他與命運對抗的傷痕,也是Chava被推入「觀測者」位置的最初起點。
他合上書本,低聲呢喃:
「原來連我,也不過是那場拔河裡輸得最乾脆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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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還未被派駐標本室、還未被稱作「Chava」之前,他還是以成人的樣貌陪伴在她身邊。
那時她只是個學徒,聰慧、冷靜,卻對「記憶」充滿抵觸。他親自教她如何運作語素儀,如何不為任何標本動搖,如何在每一場收割中保持觀測者的中立與距離。那是一段安靜的時間,近乎平穩,像兩位科學家共事,彷彿一切都可以被理性分類。
直到那場事故。
五十年前,她第一次主動請求參與特殊標本的收割任務。對象是X-0,也就是後來的Null。那一場收割,留下的不是結案紀錄,而是異常胎光震盪的殘響——也震碎了她的某段記憶。
他知道她失憶了,卻也察覺某種東西開始潛伏。
她從那之後,開始夜裡夢遊,開始習慣性地翻閱標本記錄,開始問他——關於《追憶似水年華》的故事內容。
當她向他借那本書的那天,他便知道:那場記憶的火,終有一天會燃回來。
那天深夜,她帶著那本書離開冥府,正式成為標本室的管理者。
而他,便從那一夜起,將自己封鎖在一副十歲孩童的軀殼裡。
不是因為他懷念女兒十歲的模樣。
而是因為——十歲,是她對他記憶的斷點。
十歲,是她「不會懷疑他是誰」的安全時鐘。
也是他能用最無害的樣子,守在她旁邊的唯一方式。
從那天起,他不再親自收割,不再介入標本室。
他隱居在靈視塔,默默觀察。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