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第七層的清晨沒有光,也沒有風。只有從牆縫中滲出的濕氣,像某種緩慢凝視你的存在。
Null在五點四十四分睜開眼。
不是因為夢見什麼,而是因為那塊石碑底座下的金屬會在此刻發出一聲輕微的「喀噠」。這是他的生理鐘。他躺在一塊冷硬的石面上,早就習慣了這種像未完墓穴的起床儀式。
他動了動身體,坐起來,從風衣內袋抽出一支削短的金屬筆——那是他偷來的,來自Chava的舊觀測筆記本。他彎下身,在石碑最角落刻下兩個字:Chava。
今天是他刻下這名字的第78次。筆畫漸漸交疊,看起來像一種已經不再被辨認的咒語。他沒有讓任何人發現,包括她。
他將筆放回衣內,甩了甩手腕,走進走廊。時間剛過六點,是他例行收割名單前,最安靜的片刻。他會繞過七號標本層,踢開路上的浮屍塵霧,像在走一條熟悉到無需看地圖的巡邏路線。
這是他的生活:收割、紀錄、回報、再重複。
但這天有點不同。
他在記錄室門口等她。
Chava準時七點踏入標本區,決明子茶一如既往泡得過澀。她今天沒有看他一眼,只將觀測表一頁頁翻過。
「你昨晚是不是忘記調整語素儀的偏震係數?」她淡淡開口。
Null咬著牙想了一秒,笑:「被妳發現了。我昨晚在寫一首詩給妳,寫到忘記時間。」
她沒理會,走向X-0標本槽。
Null跟上去,看著她記錄的樣子——那種專注到幾乎忘了呼吸的沉靜。他想開口說點什麼,卻不知道從哪開始。
「你覺得,這世界上真的存在無異常的靈魂嗎?」她忽然問。
他愣了一下,答:「如果連我這種都還能每天站在這,世界就沒有什麼是『正常』的了吧。」
她沒笑,只低聲說:「你今天話太多了。」
「嗯,因為……我今天特別想跟妳說話。」他說得輕描淡寫,連自己都分不清是為了掩飾還是坦白。
他喜歡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對一個無可救藥的失控體,不帶期待,也不完全冷漠。那種介於容忍與理解間的空隙,對他來說,比任何語言都更能證明自己的存在。
有時候,他覺得那可能是愛情。有時,又像只是同在一場孤獨職務裡的同伴情誼。
但他不需要定義。
他只是覺得,這樣的一天——即使什麼都沒有發生——也是活著的證據。即使他早已不算是活著。
他將手插進風衣口袋,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筆記裡的字一筆一劃地落下,像是某種無聲的祭祀。
他沒說出口的是:
「只要能看著妳這樣紀錄,我就覺得,自己不是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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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胎光提取任務比以往更難纏。
那是一具來自暴雪山難的靈魂,意志強韌,記憶如岩石層層堆疊。我花了四倍時間才讓他意識自己已死,並自願交出最後的語素。臨別前,他問我:「你見過那種人嗎?會讓你以為你還活著。」
我沒說話。只是輕輕看著懷錶,笑著跟他說,我們該走了。
結束收割,我照例回到標本室,Chava已在角落等待。她一手持記錄器,一手扶著語素儀,那姿勢一絲不苟,像古早修女守著儀式。她瞥我一眼,語氣一如往常冷淡:
「今天晚了三十二分鐘。」
「對不起啊,遇到一個很有話聊的靈魂。」我笑。
她沒理會,只是轉身走入標本區的深處。
我跟上,腳步比她稍快半拍,卻又刻意不超過她半步。
「Chava。」我試探地開口。
「嗯?」
「你有想過,如果哪天我真的被收回,你會來參加我的回憶拆卸儀式嗎?」
她腳步沒停,聲音淡淡:「你會被收回?」
「或許吧。」我聳肩,「不符合分類嘛,浪費公會資源。」
「那是你家的事。」她冷冷地說,卻在轉角時停了一下,像是不小心讓鞋跟撞到了牆。
我勾了勾唇角,「我只是想說,到時候別太難過,免得你的決明子茶泡得更澀。」
「我只會覺得工作進度終於能正常。」她說,但聲音不如平常犀利。
語素儀啟動。光圈掃過標本罐,一道道聲波閃爍。
我靜靜地看著她俐落地調整引線,筆記器記下她快速卻優雅的書寫。
她總是這樣。即使在最冷的環境裡,仍舊保持著某種……節制的美。
我不確定那是不是愛。也許不是。更像是一種——
「敬仰?」
她突然轉身看我,皺眉:「你說什麼?」
「沒什麼,剛剛那具靈魂的最後語素是這個詞。」我瞎掰。
她沒說話,只將記錄器合上:「收工。」
我跟在她後頭離開標本區,忽然開口:
「我有在石碑上刻你的名字。」
她停了一秒。
「我不是病態,只是……想在某個沒人會看的地方,留下妳。」
她背對我站著許久,終於說:「下次刻字,至少把字刻整齊。」
我輕笑。
她走了,我還站在原地。回頭看那片靜默的標本林,心裡有個聲音悠悠響起:
如果我活著,只為了見證她一天天把我忘記,
那這場「死而為神」的命運——
也未免太溫柔了些。
【標本室・夜】
北翼長廊靜默如墓穴,冷氣管運轉聲在牆體內低鳴,像一種不願甦醒的記憶喘息。
凌晨兩點十二分,Chava在睡夢中起身,赤腳,神情空茫,穿過層層保護機制,一步不差地來到封鎖區最深處。
第七排,第九座。
她的指尖輕觸那熟悉的玻璃罐,仿佛某種無法拔除的舊習。玻璃內空無一物,只剩微弱藍光反射她低垂的臉。
她貼近,低聲呢喃:
「你是不是還在……」
「你總是在等我說點什麼,可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她抬起手指,輕描淡寫地在玻璃上畫著圈,又悄悄寫下一個名字——
Null。
「如果……如果那天我沒有失手……」
她沒說完。話語斷裂,像斷裂的胎光殘影,只剩一種不被記錄的顫抖。
「……對不起。」
這句話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但玻璃罐上泛起了水氣。沒有誰知道,那不是冷凝,而是她的眼淚。
這,是她第七十九次夢遊到這裡。
她不記得這些。白天的她,依舊一絲不苟、毫無波動。
但標本罐記得。X-0記得。
Null——也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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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花園・同一夜】
彼岸花盛開,像燒紅的真相,在黑夜裡不肯凋謝。
Null蹲在花叢中央,身邊是一壺冷掉的紅茶,一本被雨水泡皺的筆記。
他摸了摸其中一株花的葉子,苦笑:「她今天又罵我了,說我工作紀律像腐敗靈魂。」
「但我聽得出來……她語速快了0.2秒,這代表她在急著結束對話,因為心慌。」
他拔下一片枯葉,折成一枚戒指形狀,放在腳邊:
「你知道我以前是怎麼死的嗎?」
「我為了這些花,把自己也燒了。」
「現在想想——真好笑。我死後這麼多年,她還是把我當資料處理錯誤。」
花不回話,只是搖晃。
Null仰躺在彼岸花中央,看著星空,輕聲道:
「我不恨她。」
「我只是怕——我從她生命裡退出的方式,是被收割。」
他笑了,伸手摘下其中一朵彼岸花,插進自己襯衫胸前,像在參加自己的葬禮。
「晚安,小姐們。明天如果我還能醒來,我就再裝一次什麼都沒發生。」
他抬頭看著閃耀的星空,突然間,他的模樣已經不是骷髏樣的死神,而是當時那個護花的男子。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