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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新譯之肉蒲團 第十回

未央生與賽崑崙告別之後,便搬進了一座廟里借住。這廟是送子張仙的行宮,裡頭屋舍本就不多,往常從來不留外客寄宿。只因未央生捨得下血本,別處一個月租金一兩銀子,他情願出二兩,廟里的道士才把房子租給了他。他為什麼肯出這般重價?只因這廟里的張仙名聲極響、異常靈驗,遠近趕來求子的婦人極多。未央生是打算把這裡當成一座挑選美色的考場,這才費盡心機謀劃著住進來。 自打搬進去後,廟里每天必有幾撥婦女進來燒香。而此處燒香的婦女,又與別處的信女大不相同,十個人裡頭總有一兩個還能入眼看得過去。這是什麼緣故?原來各處廟宇燒香的女人,都是中年和老年居多,年輕姑娘少,所以平日里根本挑不出一個中看的。可來這座廟的婦人全是為了求子嗣而來。上了年紀的老婦早就斷了月經,絕無生育的指望;中年婦人月經將絕,生育的興致也淡了。所以進廟求子的清一色都是年輕少婦,頂多由一兩個老成持重的長輩陪著。女子正處於從十四歲到二十歲的生育期,不論底子好壞,臉上多少都帶著幾分桃花般的嬌艷氣色,隱隱動人。因此十個裡頭,定有一兩個能看得順眼。 未央生每天清早起身,把自己收拾得齊齊整整,在神壇神座前踱來踱去。遠遠望見有婦人進來,他就閃身躲在張仙神像背後,聽道士替婦人向神明通誠稟報,又冷眼瞧著她拈香下拜,把那女人的面容身段、一舉一動看得一清二楚。等看夠了,他便出其不意從神像後猛然晃出來。那些婦人冷不丁撞見他這副絕世風流的模樣,無不吃上一驚,還疑心是自己的誠心把泥塑的張仙給拜活了,特意下壇來給自己送子。直等未央生邁步走下台階、大搖大擺晃悠上一陣,婦人們才回過神來這是個活人,可魂魄早被這位“活張仙”勾去了一大半。直弄得那些年輕女子心慌意亂,眼角眉梢不住傳情,個個戀戀不捨不肯離去;甚至還有故意把隨身汗巾丟在地上充當信物的。 打這以後,未央生的舉止愈發輕浮,心思更加放蕩無度,甚至狂妄地自認為:世上所有標緻的女人,我都能任意受用。他剛進廟時,便特意裝訂了一本巴掌大的袖珍小冊子,貼身藏在夾袋里,封面上題了四個字——“廣收春色”。凡是進廟燒香的女子只要有幾分姿色,便一律登記在冊。諸如某氏婦人、年紀多大、夫君是誰、家住何處,全都詳詳細細記下名字。名字旁邊還用朱砂筆畫圈評定品級:特等畫三個圈,上等畫兩個圈,中等畫一個圈。每個名字後面,還煞費苦心地配上一段四六駢文批語,細表她的妙處。 那未央生又是如何知曉這麼多婦人與其丈夫的姓名住址的?全因婦人進廟燒香時,身旁必定立著個香火道士替她向神明念誦祝禱,道士自會盤問:姓甚名誰、年方幾何、是哪位善信的妻子、家住哪個街坊哪條巷里。那婦人即便害羞不開口,也定有隨行的丫鬟僕婦替她應答。未央生躲在暗處早已默記在心,等香客一走,便掏出冊子謄抄上去。不出數日,這一帶但凡有點姿色的女人幾乎被他蒐羅殆盡。 然而錄下的婦女雖多,翻來覆去也不過是一些中上之姿,那能畫三個圈的特等美人,竟連一個也沒碰上。他心裡暗琢磨:“我這輩子立志要娶世間第一等佳人,起先在家裡娶了玉香,只道她是絕頂了;如今四下一看,和她平分秋色的比比皆是,可見她還算不得天下第一。天下的美色,哪有只出榜眼探花卻偏偏沒有狀元的道理?必定有個頭名絕色在別處,只是我還沒撞見罷了。如今冊子上這些女子,權且留著當作備選,日後真要是遇不著更好的,再拿來湊數也罷。且再耐著性子等上幾日,瞧瞧後頭進來的如何。”自此他品評眼光越發嚴苛,半點也不肯通融遷就。 一日,未央生精神困倦,正歪在房裡歇午覺,忽見家童慌慌張張跑進來喊道:“相公快起來,外頭來了極標緻的女人!”未央生急忙翻身下床,換上新頭巾,套上華麗衣裳,臨出門還得對著鏡子照上一照,難免耽擱了些工夫。 等他趕到殿外一瞧,只見兩個年輕少婦,一個身穿銀紅,一個身穿藕色,旁邊陪著一位中年熟婦,三人已然燒完了香,正抬步往廟門外走。未央生隔著一段路打量那兩個年輕女子,只覺宛如巫山神女、洛水仙姬下凡,與往日廟里見過的那些庸脂俗粉大不相同,登時神魂顛倒、如痴如狂。眼見三人行將出門,他急如離弦之箭般飛奔過去,“噗通”一聲跪倒在廟門門檻外,衝著門內連連磕頭不止。這一下把兩個家童和香火道士嚇得目瞪口呆,只怕惹惱了深閨女眷當場發作起來。 誰料未央生外表看似癲狂,心裡卻打著精細的算盤。他料定:這三個婦人若是有意於此道的風流種子,自然明白我是看她們標緻愛慕難忍,這才甘心跪拜,斷不會翻臉問罪;若是正經人家的守禮婦人當真發作起來,我大可推說自己是從外頭趕來拜張仙求子的香客,因見殿內有女眷燒香,男女混雜有失大體,不敢貿然擅入,這才退在門外叩頭。她們又怎會知曉我原本就租住在廟中?他胸中早將退路盤算停當,自認立於不敗之地,這才敢這般肆無忌憚。 果不其然,那三個婦人不明就里,只道他真是個求子心切的虔誠信士,便紛紛側身退避立在一旁,直等他叩拜完畢才起步離去。下拜之時,那兩個年輕女子雖也轉過眼來顧盼打量,神色卻還正常,並未過分顯露心思。唯獨那個同行的中年熟婦,對著未央生百般做態,掩著嘴吃吃笑個不住。臨出門時,還回過頭將未央生上上下下勾了幾眼,方才姍姍離去。 未央生痴立在原地半晌,連話都說不出來。等那轎子走出一二里地,他才回過神來追問香火道士是哪家的女眷。道士見他方才舉止孟浪,險些鬧出禍端,嘴裡抱怨不迭,哪裡肯透露半句。未央生想要尾隨轎子去探個究竟,自知轎子已經去得遠了追趕不及,只得悻悻轉回房中,悶悶不樂地乾坐著。 他心裡越想越窩火:“真是豈有此理!那些看不上眼的庸常之色,個個都被我摸清了姓名住址;偏偏這兩個最合心意的絕色,竟連一星半點下落都不知道,白白與一對傾國尤物當面錯過了!”他隨手取出那本夾袋冊子,想把這兩位添補上去,卻偏偏連姓甚名誰都不知,只得先在紙上記下一筆: 某月某日偶遇國色二名,不知姓氏,姑且依照所穿衣色命名,將其年貌性情估列於後,以備日後物色查訪。 其一:銀紅女子一名,年約十七八歲。察其情態,似是出嫁之事尚未定奪、情竇尚且未開之人。 其二:藕色佳人一名,年約二十歲上下。察其神采風度,似是出嫁雖久而元陰之氣未曾疏洩之人。 記錄停當,未央生心頭忽又轉念一想:“那個隨行的中年熟婦,其實也有著不輸少女的風韻。旁的且擱下不論,單是那一雙勾魂攝魄的眼睛,便算得上一件世間奇寶了。方才她頻頻向我遞眼色,我因滿心思全系在兩個少女身上,竟沒回她一眼。如今琢磨起來,實在有些過意不去。況且能與絕色佳人結伴同行的,若不是妯娌便定是至親,看在兩位美人的面子上,也該對她寬待厚待幾分。再者說,她肯在旁幫襯湊趣,引得那兩個女子回頭看我,分明是個通曉風月解人情趣的角色。我日後若能先尋著她,還愁那兩個絕色不落入我的圈套麼?我索性也把她添進冊中,許她一段極好的批語。一來權當答謝她方才牽線搭橋之情,二來日後若當真尋著了,便將這冊子拿與她瞧,先把她捧得舒舒服服、服服帖帖,到那時還怕她不肯替我奔走效力麼?” 於是提起筆來,把“遇國色二名”的“二”字改成“三”字。因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玄色衣裳,便又補添一名道: 玄色美人一名,年紀疑似三十有六,身段姿容卻宛如十六芳齡。觀其體態舉止,似是閨房燕好稀疏而內心情慾正當熾熱之人。 寫罷,未央生在這三個名字頭上各自圈了三個朱圈,依舊小心翼翼折好,藏入貼身夾袋里。 從這一天起,張仙神殿前他也失去了興趣;廟里進出的燒香婦人,他看起來也意興闌珊。滿腦子里時刻盤旋的,都是這三位美人的身影。他終日揣著這本冊子在街市巷陌間四處遊蕩亂撞,卻連一絲半點的蛛絲馬跡也沒撞見。 未央生心裡琢磨:“賽崑崙眼界極高、見多識廣,地面上的門道又極熟,我何不前去向他打聽?只是還有一層顧慮:他先前原已答應替我搜尋一位佳人,這幾日不露面,想必是去四處尋訪了。我若是冒失對他說了此事,他只當我自個兒已經有了心上人,倒順手把先前的差事撂下了。況且這兩個女子沒名沒姓,教他無從查起?我不如且把這樁心事壓在肚裡,再耐著性子等上幾日,說不定他真能尋來一位絕色向我報信也未可知。旁的東西貪多怕濫,天下的標緻婦人,難不成還怕多收幾個麼?” 從此往後,他每日清早起身,不是出門四處盲撞碰運氣,便是在寓所里死等消息。 一日,他在街面上正巧迎面撞見賽崑崙,急忙一把扯住問道:“大哥,前些日子答應小弟的事,怎麼一直不見回音?莫不是早就忘到九霄雲外了?” 賽崑崙道:“我時刻記在心上,怎會拋在腦後?只是尋常相貌的女人滿街都是,稱得上絕色的實在太少。我近日好不容易才尋著一個頂尖的,正打算前去給你報信,恰好就在這裡撞上了。” 未央生聽罷,臉上頓時堆出滿面春風的笑容,忙道:“既然如此,且請快快隨我到寒捨細談!” 二人當即攜手同行,一同回到廟中寓所。未央生先把身邊的家童遠遠打發開去,兩人緊閉房門,在屋裡密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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