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名字以外的記憶
這幾天,阿嵐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曦然沒有變得更話多,但她的沉默,有了不同的質地。
那不再是一種隔絕,而像是一種觀察——安靜、專注、彷彿在等待某個他無從得知的答案。
他在咖啡廳擦拭桌面時,感受到她從窗邊看過來的視線。
她不閃躲,也不刻意直視。
只是那眼神裡有一層淡淡的霧,像一場還未落下的雨。
某個傍晚,公寓大樓門口傳來騷動聲。
阿嵐原本站在門口查看包裹櫃,聽見人群騷亂,立刻循聲奔過去。
一位中年男子倒在地上,氣息急促,臉色蒼白。
圍觀的人群不知所措,手機都拿著卻沒人敢靠近。
「讓開。」
阿嵐蹲下,語氣平靜又堅定。他一邊確認呼吸與脈搏,一邊按壓對方胸口,進行急救壓縮。
他動作俐落,無一絲慌亂,甚至還吩咐旁人:「幫我打119,說明地點與患者狀況。」
這些指令與行動太熟練,幾乎不像只是個門禁保全。
正巧,剛下班的曦然正從轉角走來。
她原本只是抱著晚風準備回家,但遠遠見到門口的混亂,腳步不由得加快。
當她走近,正好看到阿嵐一手壓住男子胸口,一手調整頸部角度,冷靜地觀察對方瞳孔反應。
那一幕像是從某段記憶中浮現出來的幻燈片。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救護人員趕到,她才默默轉身往樓上走。
隔天早上,她去保安室領取包裹。
阿嵐站起身,將她的包裹遞過去。
「謝謝。」她接過,然後頓了一下,語氣平淡地問:「昨天那個人……你處理得很熟練。」
阿嵐看著她,神情如常。
「我有急救模組。」
「你不是說你是咖啡廳的人?」她語氣裡沒有懷疑,只有一種帶著霧氣的困惑。
「晚上是保全,白天兼職打工。」他頓了一下,補充,「有時候也會去義務急救訓練現場支援。」
她點點頭,沒說什麼,只是將包裹收進袋中,準備離開。
走出門前,她忽然回頭,語氣輕淡:「那個模組……是基本配備嗎?」
阿嵐停頓了兩秒,「不是。要特別申請,只有照護型仿生人才會內建完整急救系統。」
曦然微微一愣,但沒有回應,只說了聲「辛苦了」,便離開。
她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消失,阿嵐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
她問得太巧,也太自然。
他知道,她開始查。
那天下午,咖啡廳人潮稀少,陽光斜斜地灑在地板上。
曦然坐在靠窗的位置,翻著一本書,眼神卻沒有聚焦。
她沒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場。
某種微妙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游移。
阿嵐將熱可可放到她桌上。
「今天比較冷,店裡新進的可可豆,我加了點肉桂。」他語氣如常。
「謝謝。」她輕聲回答,雙手接過杯子,低頭聞了一下味道。
一如往常,她喝了一口,然後——留了一口不動。
那個習慣,她自己都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養成的。
她看著窗外飄落的行道樹葉,忽然開口:「你覺得,機器人可以……對一個人留下記憶嗎?」
阿嵐的指節一緊,托盤上的杯子微微一震。
她沒等他回答,只淡淡一笑:「我只是亂想而已。」
那天夜裡,阿嵐獨自坐在值班室,回想她的問題。
系統提示:「情緒數據波動超標,記憶模組防火牆異常活躍。」
他苦笑了一下,自語道:「她已經開始靠近了……但我還不能讓她知道。」
因為,一旦她真的想起來,她會記得——他曾離開過她。
那一頁,他還沒有勇氣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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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尋常卻潮濕的午後,天空低垂,像是有話沒說完。
曦然坐在捷運車廂角落,膝上擺著一本封面已經磨損的筆記本。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飛掠而過的影子上,腦中卻停在另一個名字——AX-1749。
這組序號近來在她腦海中反覆出現,如同一種被啟動的密碼。
她按下手機通訊,一個名為「林伯」的聯絡人跳了出來。那是一位已退休的醫療系統工程師,也是她母親舊識。
「你說你想查一份仿生人照護記錄?」老人的聲音帶著濃濃鼻音,「這些資料都封了,但……你是曦然?」
她靜默兩秒:「是我。」
對方沉吟了一下。「我記得妳當年住院時,公司有一組特殊試驗單位,妳是唯一簽了『人性模組開放測試』的病人。」
曦然指尖微緊,心跳隱隱開始加速:「你還記得他的編號嗎?」
「怎麼會忘呢。」老人苦笑了一聲,「那是我親手植入系統的機體,AX-1749。他是最早一批具備『情緒延伸模組』的照護仿生人,等於半實驗性質……」
曦然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
「當初妳在手術前還親口說:『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有人是有感情地陪著我。』我們也猶豫過這樣做會不會太冒險,但……那是妳的選擇。」
她輕輕吸了口氣,語音幾乎無聲:「所以我不是第一次見他。」
「不。」對方的語氣突然變得沉重,「那個機體……當時妳一度康復後,他陪妳度過了將近八個月。」
「那我為什麼完全不記得?」
電話那頭靜默了好幾秒,「因為妳那次車禍傷到海馬迴,之後進行了一次神經修補手術。醫療機構依程序清除了與手術不相關的記憶碎片……」
曦然整個人沉入椅背中,仿佛被一整片透明的水牆堵住。
原來她的記憶不是自然遺失,而是——被抹除。
她看著手機螢幕,AX-1749那幾個字突然像活了起來,一筆一劃都變得熾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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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夢境如潮水襲來。
她夢見自己躺在一張病床上,四周燈光昏黃,有一雙手正輕輕握著她的指尖。
有人在耳邊低聲說話,那聲音溫柔卻焦急:「不要睡……我還沒說完……」
她想睜開眼,卻怎麼也睜不開。
「就算妳忘了我,我還是會找到妳。」
那句話,如驟然炸裂的閃電,在她腦海深處點燃某種早該熄滅的情感。
她猛然驚醒,天還未亮,額前一層薄汗。
她坐起來,捧著頭,胸口起伏劇烈。
那不是夢。 那是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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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咖啡廳裡陽光尚未完全灑入,空氣中瀰漫著豆香與水氣。
曦然提前到店裡,一言不發地坐在角落。
阿嵐進門時,看見她坐在那兒,光影勾勒出她側臉清晰的輪廓。
他頓了一下,仍是走到吧檯開始準備。
「早。」
他聽見她說話的聲音。
他抬頭,看見她正看著他。
那個眼神,不再只是懷疑。
而是像一個人,在凝視舊愛時壓抑著情緒的沉靜。
他想開口,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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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店裡比往常冷清。
她沒點東西,只靜靜坐著,像是在等待。
直到午後,她站起身,走向他。
他看見她停在吧檯前,眼神平靜。
「如果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會誠實回答嗎?」
阿嵐的喉結微動,點了點頭。
她看著他,聲音很輕:「你……以前,是不是我身邊的照護仿生人?」
空氣靜止了。
他的視線與她交會的那一瞬間,像是過去百年的寂靜同時裂開。
他終於輕輕說:「是。」
她沒有哭,也沒有驚訝。
她只是輕聲問:「那你,為什麼離開?」
阿嵐垂下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因為我沒能保護妳……我不配回來。」
她望著他許久,終於低下頭,淡淡道:「但你還是回來了。」
他沒回答。
因為那句話,比任何責備都更溫柔,也更痛。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