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第二次的人,通常沒有這麼多意見
陸硯深第二次死的時候,心情比第一次差很多。
第一次至少算殉職。
槍傷。
救人。
有因有果。
第二次就很莫名其妙了。
他甚至什麼都沒做。
上一秒還在人間。
下一秒,心臟驟停。
監視器拉出一條長長的直線。
再睜開眼。
熟悉的黑色穹頂。
熟悉的彼岸花。
熟悉到令人火大的冥府。
陸硯深站在奈何橋旁。
沉默了很久。
然後低低罵了一句。
「操。」
旁邊的范無救正好聽見。
「又見面了。」
陸硯深慢慢轉頭。
黑無常。
還是那張欠揍的臉。
范無救甚至很自然地朝他揮了揮手。
「陸警官。」
陸硯深盯著他。
「我是不是昨天才回去?」
「差不多。」
「現在又死?」
「嗯。」
「你覺得合理?」
范無救認真想了一下。
「不太合理。」
「姒昭呢?」
范無救挑眉。
第一次下來的時候還「閻羅王」、「董事長」。
第二次已經直接姒昭了。
進步挺快。
「彼岸廳。」
陸硯深轉身就走。
范無救跟上。
「欸。」
沒理。
「陸警官。」
還是沒理。
「你知道路?」
陸硯深腳步一停。
回頭。
「不知道。」
范無救差點笑出聲。
「那你走這麼快?」
陸硯深臉色很黑。
「帶路。」
「好嘞。」
---
彼岸廳。
門被推開的時候,姒昭正在看一份魂籍。
她沒有抬頭。
只淡淡問:
「又死了?」
陸硯深站在門口。
「這句話應該我問妳。」
姒昭終於抬眼。
「問我什麼?」
「為什麼我又死了?」
「不知道。」
「妳是閻王。」
「所以?」
「妳跟我說不知道?」
「閻王不是全知全能。」
「那妳管什麼?」
姒昭看著他。
「管死人。」
陸硯深指了指自己。
「我現在不就是?」
「所以你現在站在這裡。」
「……」
范無救站在後面,非常識相地低下頭。
不能笑。
至少不能笑出聲。
陸硯深走到桌前。
「查。」
姒昭挑眉。
「你命令我?」
「不然?」
兩個人對看。
最後還是姒昭先移開視線。
不是退讓。
單純覺得跟一個剛死第二次的人計較很浪費時間。
她伸手。
YAMA-001在半空中展開。
陸硯深的魂籍資料浮現。
姓名。
陸硯深。
陽壽。
原定剩餘——
四十七年三個月。
下面卻被一道鮮紅的修改紀錄覆蓋。
【剩餘陽壽:0】
陸硯深看著那個零。
沒說話。
范無救臉上的笑也消失了。
姒昭往下拉。
修改權限:
YAMA-001。
彼岸廳安靜下來。
陸硯深抬眼。
「妳改的?」
姒昭臉色冷了。
「不是。」
「這不是妳的系統?」
「是。」
「最高權限不是妳?」
「是。」
陸硯深停了一秒。
「那現在有人拿妳的最高權限,把我剩下四十七年三個月直接歸零?」
「看起來是。」
陸硯深笑了。
沒有半點笑意。
「你們這系統資安做得真好。」
范無救咳了一聲。
「現在不是檢討資訊安全的時候。」
陸硯深轉頭。
「我死第二次了。」
「……」
「我不能檢討?」
范無救閉嘴。
可以。
非常可以。
姒昭沒有理會兩人的鬥嘴。
她的手指飛快滑過魂籍。
重新輸入權限。
復原陽壽。
確認。
系統轉了兩秒。
【駁回】
姒昭皺眉。
再一次。
【駁回】
第三次。
【最高生死權限已鎖定】
她的臉色真正沉了下來。
陸硯深看見了。
「改不回來?」
姒昭沒回答。
范無救走近。
「怎麼會?」
姒昭把魂籍轉給他看。
「他的死亡命令不是一次性的。」
范無救看了幾秒。
臉色也變了。
「賜死?」
陸硯深皺眉。
「什麼意思?」
姒昭抬眼。
「意思是,就算現在把你送回去。」
「嗯。」
「還會再死。」
陸硯深:「……」
「多久?」
「不知道。」
「十分鐘?」
「可能。」
「一天?」
「可能。」
「一個月?」
「也可能。」
陸硯深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
「所以我現在等於被人設定成反覆死亡?」
「差不多。」
「這功能誰設計的?」
范無救立刻看向別處。
姒昭面無表情。
「不是重點。」
「對我來說很重要。」
「陸硯深。」
「嗯?」
「你現在只剩下不到十分鐘。」
陸硯深安靜了。
半秒。
「什麼不到十分鐘?」
姒昭抬手。
一道倒數出現在半空。
09:37
09:36
09:35
陸硯深:「……」
「妳為什麼現在才講?」
「你一直在問系統誰設計的。」
「……」
范無救立刻轉身。
肩膀抖得非常可疑。
陸硯深瞪他。
「你敢笑。」
范無救清了清喉嚨。
「沒笑。」
---
倒數還在走。
八分五十四秒。
姒昭重新翻出幾套舊制權限。
一個個否決。
「普通復生不行。」
范無救點頭。
「會再次觸發賜死。」
「陽壽暫存?」
「YAMA照樣能碰。」
「魂籍封存?」
「活不了。」
陸硯深站在旁邊。
聽了半天。
「你們到底有沒有辦法?」
兩人同時看他。
陸硯深:「……」
「看我幹嘛?」
范無救忽然像是想到什麼。
「大人。」
姒昭抬眼。
「說。」
「最高生死直轄。」
空氣安靜了一瞬。
姒昭沒有立刻回答。
陸硯深看著兩人。
「那是什麼?」
范無救沒理他。
「把他的魂籍從YAMA一般生死系統抽出來。」
姒昭看著倒數。
七分四十一秒。
「不行。」
「為什麼?」
「沒有掛載對象。」
范無救看她。
「有。」
姒昭抬起眼。
兩人四目相對。
下一秒。
她的臉冷了下來。
「范無救。」
「這是唯一的方法。」
「閉嘴。」
「大人。」
「我叫你閉嘴。」
陸硯深看看這個。
又看看那個。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沒人理他。
他忍了三秒。
「我本人還在這裡。」
姒昭閉上眼。
像是在忍耐什麼。
范無救倒是乾脆。
「把你的生死權掛到大人本命魂籍下面。」
陸硯深沒聽懂。
「然後?」
「YAMA-001就不能直接改你的命。」
「很好。」
「除非大人的本命魂印同意。」
「更好。」
「所以你們兩個要結契。」
陸硯深點了一下頭。
下一秒。
反應過來。
「什麼?」
范無救說得非常平靜。
「結契。」
「什麼契?」
「本命契。」
「講人話。」
范無救看了一眼姒昭。
姒昭臉色已經難看到不能再難看。
最後。
范無救一字一句。
「冥、婚。」
彼岸廳。
死寂。
陸硯深站著。
姒昭坐著。
兩個人互相看。
倒數還在旁邊非常沒有眼色地跳。
06:32
06:31
06:30
陸硯深終於開口。
「所以。」
「……」
「我死第二次。」
「嗯。」
「有人又賜死我。」
「嗯。」
「現在要活下去。」
「嗯。」
「得跟妳結婚?」
姒昭冷冷糾正。
「結契。」
「有差?」
「很大。」
范無救在旁邊小聲說:
「法律意義上差不多。」
姒昭猛地轉頭。
「老黑。」
范無救立刻閉嘴。
陸硯深看著倒數。
五分五十秒。
再看姒昭。
「妳願意?」
「不願意。」
回答得非常快。
陸硯深:「……」
「妳至少猶豫一下。」
「為什麼?」
「給點面子。」
「你快死了還要面子?」
「那也是面子。」
范無救又低下頭。
不能笑。
真的不能。
姒昭站起來。
「還有別的方法。」
范無救直接說:
「沒有。」
「找。」
「找過了。」
「再找。」
「剩五分鐘。」
姒昭不說話了。
陸硯深看著她。
這一次也沒開玩笑。
「如果結了,對妳有什麼影響?」
姒昭沒有回答。
范無救替她說。
「你的魂籍會直接掛進她的本命系統。」
「嗯。」
「你的生死、魂印、陰陽通行全部跟她相連。」
「還有?」
「除非解除本命契,否則一直有效。」
「能解除?」
范無救停頓。
「很難。」
「多難?」
「大概比你死兩次還難。」
陸硯深:「……」
這形容非常具體。
他看回姒昭。
「所以妳不想,是正常的。」
姒昭沒說話。
倒數:
04:12
陸硯深忽然伸手。
「契約給我。」
姒昭抬眼。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知道。」
「陸硯深。」
「妳有更好的辦法?」
沒有。
「那就給我。」
「這不是一般契約。」
「我聽懂了。」
「結下去之後,你的生死會跟我綁在一起。」
「至少我還有生死可以綁。」
范無救嘴角抽了一下。
這人邏輯居然沒有問題。
姒昭盯著他。
很久。
「你不怕?」
陸硯深也看著她。
「怕。」
她反而愣了一下。
「那你還簽?」
「我比較怕第三次再來的時候,妳看到我直接叫保全。」
范無救:「噗。」
姒昭冷冷一眼掃過去。
范無救立刻轉身。
「我沒笑。」
陸硯深伸著手。
「契約。」
最後。
姒昭還是把那份本命契喚了出來。
暗紅色的契書浮在兩人中間。
最下面。
兩個名字。
姒昭。
陸硯深。
他看了一遍。
「婚禮呢?」
姒昭:「?」
「冥婚不是婚?」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那總得問。」
「陸硯深。」
「嗯。」
「剩兩分鐘。」
「好。」
他伸手。
按上魂印。
「我同意結契。」
契書驟然亮起。
姒昭卻沒有立刻動。
陸硯深抬眼。
「輪到妳。」
「……」
「反悔?」
姒昭看著他。
最終還是將自己的魂印覆了上去。
整張契書瞬間燃起暗紅色火光。
卻沒有化成灰。
反而一道一道融進兩人腕間。
陸硯深低頭。
手腕上多了一道極淡的黑紅色印記。
下一秒。
原本歸零的魂籍突然重新亮起。
【最高生死直轄權:建立】
【本命魂印:綁定】
【YAMA-001一般死亡命令:失效】
范無救鬆了一口氣。
「成了。」
陸硯深看著那串字。
又看姒昭。
「所以現在我們算什麼?」
姒昭轉身。
「什麼都不算。」
「剛才不是冥婚?」
「結契。」
「老黑說法律意義差不多。」
范無救立刻抬手。
「我什麼都沒說。」
陸硯深看著她。
姒昭終於回頭。
冷冷丟下一句。
「婚事再說。」
陸硯深挑眉。
婚事再說。
意思就是——
還真有婚事。
---
倒數停住了。
十二秒。
只差十二秒。
姒昭看了一眼陽間肉身狀況。
「先送你回去。」
陸硯深皺眉。
「我還要查誰動YAMA。」
「回去再查。」
「林小滿——」
「也回去再說。」
「可是——」
「陸硯深。」
「嗯?」
「你再不回去,你的身體真的要涼了。」
他閉嘴。
這理由有說服力。
范無救拿出黑令旗。
陸硯深走到一半。
突然又轉頭。
「姒昭。」
「又幹嘛?」
「所以我現在可以自由來回?」
「結契以後可以。」
「不用再死?」
「不用。」
他明顯鬆了一口氣。
「很好。」
姒昭瞇起眼。
「你是不是已經死怕了?」
陸硯深面不改色。
「沒有。」
范無救立刻補一句。
「他有。」
陸硯深轉頭。
「老黑。」
「嗯?」
「你最好別落到我手上。」
黑令旗揮下。
黑霧捲起。
范無救還來得及補最後一句。
「姑爺慢走——」
「誰是姑——」
人消失了。
彼岸廳安靜。
姒昭慢慢轉頭。
「范無救。」
「在。」
「誰准你叫姑爺?」
范無救一臉無辜。
「都結契了。」
「那不是婚禮。」
「可是是冥婚契。」
姒昭看他。
范無救安靜兩秒。
默默往外走。
「我去看看姑爺醒了沒。」
「范、無、救。」
下一秒。
人跑了。
---
陽間。
搶救室裡。
心電監視器突然重新跳出波形。
「恢復心跳!」
「有脈搏!」
「陸先生!」
四周一下亂了起來。
陸硯深猛地吸進一口氣。
睜眼。
白色天花板。
醫師。
護理師。
母親紅著眼站在旁邊。
「硯深!」
他還沒完全回神。
忽然看見搶救室後方站著三個黑西裝男人。
整整齊齊。
其中一個看見他醒了。
還非常禮貌地鞠了一躬。
「姑爺。」
陸硯深:「……」
旁邊醫師立刻注意到他的眼神。
「陸先生?」
陸硯深盯著那三個。
「你們怎麼也來了?」
醫師回頭。
後面沒人。
他又轉回來。
「誰?」
三個特勤一臉正經。
陸硯深閉上眼。
完了。
護理師立刻靠過來。
「陸先生,你看到什麼?」
「沒有。」
「可是你剛才在跟人講話。」
「我沒有。」
「你有。」
「麻醉還沒退。」
醫師皺眉。
「你這次沒有麻醉。」
陸硯深:「……」
他第一次覺得醫療人員記性太好不是什麼好事。
其中一名黑衣特勤走上前。
手裡還拿著一只紅色的東西。
陸硯深瞇眼。
「那什麼?」
「大人給您的。」
他把手伸出來。
紅包。
鮮紅。
上面還壓著一道金色魂印。
陸硯深腦子裡立刻響起警報。
「等等。」
晚了。
黑衣特勤已經把紅包遞了過來。
而在醫師和護理師眼裡——
一只紅包。
憑空飄在半空中。
整間搶救室安靜。
陸母:「……」
護理師:「……」
醫師:「……」
陸硯深:「……」
他立刻一把把紅包抓下來。
醫師慢慢開口。
「陸先生。」
「嗯。」
「剛才那個紅包……」
「你看錯。」
「我看到了。」
「光線問題。」
「它從那邊自己飄過來。」
「氣流。」
醫師抬頭看了一眼完全密閉的搶救室。
再看他。
「什麼氣流?」
陸硯深沉默。
旁邊三個特勤肩膀已經開始抖。
他冷冷瞪過去。
「你們三個。」
醫師立刻回頭。
還是什麼都沒有。
陸母終於受不了了。
「硯深。」
「媽。」
「你到底在跟誰說話?」
「……」
三個特勤站得筆直。
其中一個甚至還非常客氣地朝陸母行禮。
「夫人好。」
陸硯深閉上眼。
他現在寧願再死一次。
不。
算了。
今天已經死夠了。
---
複檢安排在隔天。
陸硯深坐在檢查室裡時,三名特勤還陰魂不散地跟著。
醫護人員已經開始用一種非常謹慎的眼神看他。
尤其是他偶爾突然轉頭。
偶爾對著空氣皺眉。
偶爾低聲說一句:
「你們站遠一點。」
護理師終於忍不住。
「陸先生。」
「嗯?」
「這裡……是不是有人?」
陸硯深看了一眼旁邊三個黑西裝鬼。
「沒有。」
三個特勤:「……」
其中一個很受傷。
「姑爺。」
「閉嘴。」
護理師臉色瞬間變了。
「你又聽到了?」
陸硯深:「……」
就在這時。
檢查室角落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少年仔。」
陸硯深緩緩轉頭。
一個穿著病人服的老阿伯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在牆角。
笑得非常和善。
「你看得到我齁?」
陸硯深:「……」
阿伯高興地站起來。
「太好了!」
「等等。」
「我找可以看到我的人找二十幾天了。」
陸硯深看向三名特勤。
三個人同時愣住。
阿伯完全沒發現氣氛不對。
還很熱情地靠過來。
「少年仔,我跟你講,我家冰箱冷凍庫第二層有兩包水餃——」
陸硯深閉上眼。
又來了。
「阿伯。」
「蛤?」
「先說名字。」
「陳添福。」
「死亡時間。」
「這個月初三。」
「死因。」
「腦中風。」
「死在哪?」
「這裡啊。」
護理師看著陸硯深對著牆角一問一答。
臉色一點一點白掉。
她悄悄退出去。
不到一分鐘。
醫師又來了。
陸硯深還在問。
「死多久?」
「二十一天。」
「沒人接你?」
「沒有啊。」
「你在醫院晃二十一天?」
「對啊。」
「都幹嘛?」
阿伯想了想。
「八樓昨天有人吃炸雞。」
陸硯深:「……」
「我聞很久。」
三個黑衣特勤有人忍不住笑出來。
阿伯繼續。
「還有五樓電視比較大台。」
「……」
「可是護理站晚上會關。」
陸硯深轉頭看三個特勤。
「你們接引系統漏人?」
三個人一起沉默。
醫師站在門口。
看著陸硯深。
又看看空蕩蕩的牆角。
最後低聲跟護理師說:
「神經科再會診一次。」
陸硯深猛地回頭。
「不用。」
醫師:「……」
「我聽到了。」
「陸先生。」
「我真的沒事。」
阿伯在旁邊很好心地替他說話。
「對啊,他看起來滿正常的。」
陸硯深轉頭。
「你不要講話。」
醫師:「……」
好了。
更不像沒事了。
陸硯深深吸一口氣。
忽然覺得冥婚不是目前最大的麻煩。
最大的麻煩是——
他以後到底要怎麼證明自己沒有精神病。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