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高中时代
1、高一
老枪录取的是县里的高中，也是所省级重点中学，可老枪并不愿意接收这样的现实，整天想着自己的工业户口梦，一个已经实现的美梦怎么突然就被打碎了呢？
母亲召开家庭会议讨论老枪的上学问题，老枪不想上学了，想去工地打工，遭到全家人的一致反对。会议开了半天，全家决定老枪继续读书，因为凭感觉，未来大有可为。
开学那天，母亲和老枪凑足了学费书费共55.5元钱，母亲挑着一个月量的大米和生活用品，走了10里土路，再坐公交车来到了县城里的省重点中学，母亲帮老枪找到宿舍，安顿好床铺和一些生活上的事后，就先回家了，不能在城里过夜啊，要省钱。老枪自始至终都喜欢不来的学校，老枪的心中也一直有一个美好的中专梦，当然中专其次，工业户口才是首要。
第一天上课，就是开班会，班主任是个女的，她开宗明义：XX中学你们这一届本来都应该上小中专的，但是由于本中学本年度高考录取率很差，为提高生源质量和素质，提高未来本校高考录取率，我们通过县教育局调整了录取顺序，把本该上中专的高分学生拦了下来全部录取到本校，本来录取到我校的高中生源全部被录取为中专学生……
握草，还能这么玩的？这不是侵犯人权吗？老枪好歹也是个听过“美国之音”的人，虽然听得不是十分清楚。知道了事情原委，老枪心里恨的牙痒痒，可是有什么办法？
开课了，老枪根本没心思上课，心里充满了各种敌对情绪；老师讲课用的是普通话，听得非常吃力，老枪农村人且在农村上学，老师都是本地的民办教师，讲的全是本地土话，所以他并不能快速适应语言环境；农村和城市的教学方式也不一样，上完课老师完全找不到，除了班主任老师，其他课程老师只能在他的课上才能见到……
老枪是寄宿生，每个星期回去一次，带一个星期或一个月的大米到学校，母亲也会烧两个菜给他带到学校，学校的菜太贵，老枪家里穷，要省钱。老枪一个月生活费20块钱，一个月4个星期休息4天共26天（那时还没有双休），平均一天的生活费8毛钱，周六日还要坐公交来回，还要交宿舍费、买生活用品和学习用品，所以老枪在学校生活得很苦，每天早中晚基本吃家里自腌的咸菜或萝卜干，一个星期会改善一次，花5毛钱买份肉片打打牙祭。每当这时，他就痛恨万恶的教育局和学校的领导们，否则他早就过上城里人的生活了。
基于各种问题，主要是心理问题，老枪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状态完全不是当年的天才少年了，初入学时摸底考试老枪还能考个全年级30名以内，上学期结束时的期末考试，成绩直接掉到了年级200名开外，各门功课除语文、英语、政治科外，理科类一蹋糊涂。
老枪在高一时期得过一场病，当时不知道什么情况，拼命拉稀，最后拉得脱了水，然后又拉脓血便，差点死掉，由于连续两个星期没有回家，老枪的母亲感觉不对，一个人赶到城里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母亲把老枪带到医院瞧了医生，发生原来是疟疾，医生说了一句千古名言：如果再晚来几天就麻烦大了。然后配了点药，几粒胶囊下去，病终于治好了，母亲的及时出现，才保住了老枪的一条狗命。也是从那时起，老枪对一种叫“诺氟沙星”的药特别崇拜，因为就是这个药治好了老枪。
2、高二
高一的班主任（语文）因生小孩而休产假，班主任换成了数学老师，这老师比较势利，只关心家中父母有权有势的学生，对老枪这种出身农村、成绩又一般的根本不闻不问，这也导致了老枪高中成绩继续下跌。高二开学不久就开始选择文理科，其实按老枪的情况应该选择文科班，但老枪认为一个男人不应该选择女人才上的文科班，加上家中没人指导或引导，老枪自作主张（也只能自作主张）上了理科班，就这么的，老枪在离大学的道理上越走越远，以老枪现在的情况分析当年的文理选择或决策，如果选择了文科，老枪应该是一名重点大学的大学生，可是造化弄人。
文理科外，还有一种学生，叫“体育生”，这种学生以体育专业为主，未来高考时直接选报体育院校，但风闻体育班的学生作风都不好，从小就开始搞破鞋了，老枪以此为耻，对体育生从来看不上眼，由于体育生并不多，几个学生他倒是全认识，毕竟都是“名人”。
老枪有个不错的哥们，是城里人，父亲是医生，哥哥县城另外一所学校的混混头子，泡妞打架无恶不作，所以这哥们也有点痞子风。某日找到老枪：我4班一兄弟泡了5班的体育生XXX，他们晚上老要约会，女生宿舍超过21:30就进不去了，除非有同学陪着说是在教室学习。
老枪说：希望我做什么吗？
这哥们说：还是你聪明。如果他们约会，5班的笑面狐（外号）会带个同班女生出去，XXX和我兄弟约会去了，那女生没事又不能一个人独自回宿舍，一个人太无聊，XXX说想找个男同学去陪那女生聊天……
老枪说：那得看看那女人长什么样再定，不要弄个很丑的女人，那不恶心死我？
于是他们俩商量好第二天早饭后，和笑面狐走在一起并路过6班门口的女人就是那个老枪未来的伴。第二天老枪如期见到了那女学生，长得还挺不错，也认识这个同学。其实老枪和这女同学平时不知道打过多少次照面了，毕竟是隔壁班的，只是人和名字对不上号罢了，必须要用这种方式来把人和名字对起来。
两女人经过班级门口时，老枪眼都不敢眨，那女人路过时，对着老枪莞尔一笑，老枪立马象中了电一样，一股爽爽的电流淌过心头。估计笑面狐也事先和她沟通过，未来陪她聊天的老枪是哪一个，否则那女人不会对着老枪笑。后来知道，那同学早就喜欢上老枪了，只是老枪这个傻乎乎的整天忙于温饱的家伙不知道罢了。
自此以后，笑在狐和男朋友约会，老枪就和那同学在操场上逛，开始只聊天没做任何事；过了几天相互也熟悉了，而且她也是一心想考中专的农村生，同病相怜，一顿共同的同仇敌忾后，老枪和那女人好上了，这就老枪的初恋女人。
老枪和这同学从高二一直相处到高三毕业，因为老枪不想继续复习考大学要去当兵，加上家里也实在太穷，女孩中断了和老枪的恋爱关系，从此天各一方，永没有再联系。
那一年，北京发生了著名的学生运动，老枪一度开始关心那场运动，经常去报摊买报纸时刻关注运动的发展，晚上则躲在被窝里收听“美国之音”，老枪的心和广场上的学生的心紧紧连系在一起。
不久，有高年级的同学开始组织游行，准备上街，但还没搞起来就被学校保卫处发现并阻止了，老枪希望落空。再过了几天，老枪接到一张接龙纸条，上写：为支持北京学生，今天开始罢菜！
那天中午放学，老枪和同学们一起兴冲冲地走向食堂，食堂早就有同学聚集在那里。老枪学校的食堂很大，据说原来学生都在食堂内按桌次（或班级）分组吃饭，但因经常发生学生斗殴事件学校取消了集中就餐制，所以平时学生吃饭都是拿了饭盒买了菜就回宿舍吃饭，但那天所有同学都拿了饭盒就站在原地不动，老枪也和大家一样，拿了饭盒就站着看热闹。原来空旷的食堂一下子热闹起来。
卖菜窗口很冷清，没有往日的同学排队现象，卖菜的十几个厨师（炒菜并卖菜）纷纷把头探出窗口看个究竟，脸上写满了疑问：这帮学生怎么了？怎么不排队买菜呢？
显然有的没有得到“罢菜”信息，偶尔会有个别女生或初中同学去准备买菜，串联好的同学们就一起吆喝、起哄，吓的他们只得放弃买菜。保卫处的处长来到了食堂，问是什么情况？没人理他，也就是这么巧，老枪被他抓住要求回答，老枪说：没钱，买不起菜，回宿舍吃萝卜干！然后赶紧走人，留下保卫处长一个人在食堂中凌乱。
下午上课，老枪和玩得好的几个同学商量：中午的菜没卖出去多少，食堂晚上继续卖，而且会连续把菜放进冰柜，所以必须搞他一个星期才能迫使学校把陈菜倒掉。同学们纷纷举手赞同，就在放学前，老枪又看到了接龙字条：继续罢菜，和北京学生共命运！
罢菜活动搞了几天后，食堂扛不住了（估计损失不小），学校领导安排各班主任垂询学生意见，有高三同学说：对话！学校说：行！
老枪没被选中，据参加那次谈话的人说，场面很搞。保卫处领情问同学们想干什么？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有说没钱吃不起的，有说菜不卫生的，有说菜价太高的，有说味道不好的……反正就是不说“支持北京学生运动”。最后保卫处领情和承包食堂的老板答复：所有剩菜当同学们的面销毁，保证不会卖给学生，荤菜普降两毛，蔬菜普降一毛。但没什么用，因为学生罢菜的原因不是嘴巴上说的原因，学校给的答复完全是驴唇不对马嘴。
罢菜活动连续一个多星期后，学校开始采取行动，每天中午晚上各班级班主任下食堂现场监督，要求所有学生必须买菜，如果给出正当理由的可以放一马，比如老枪就经常被一马，因为是真的没钱。警察进驻学校开始排查本次活动是谁组织的，听说找到了运动发起人，是几个高三同学组织的，最后怎么处理的，老枪也不知道，最后这次活动就在各种压力下熄火了，但收获还是有的，学校食堂所有蒸饭费和菜钱全降了，菜品也好了，也干净了。
老枪的同桌的哥是上一届考入清华大学的学生，据说他哥曾经是高自联负责纠察和秩序的小领导，学的是应用数学，因为参加那次运动被以“大专”毕业了，这哥们可是学校的学习模范，成绩好的飙天。
3、高三
高三这一年，对于老枪来说，是人生重要的转折点，生命中发生了很多重要的事件，这一年老枪满18岁，某一天班会，班主任给每人发了一张选票，说是要选人大代表。
班主任告诉同学们，本次选举的是县人大代表，建议大家第一候选人填校长，第二候选人随便填。老枪看看选票，上面有三个空格，可以填选三个人，于是就举手问班主任：“老师，可以不选校长吗？可以选别人吗？可以填自己吗？”老师回答说：”你政治课读到狗肚子里了？这都不懂？我们国家是民主国家，当然可以不选校长，但是希望大家都选校长。”
班主任离开后，老枪和几个同学碰头，说：既然选举自由，要不我们推选汪XX，怎样？
汪XX在班上很不招人喜欢，是个留级生，可能是读书把脑子读坏，整天神经兮兮的，还经常和同学们干架。
老枪的提议得到了几个人的认可和支持，于是老枪写了张字条，内容是：请接龙，建议同学们选6班的汪XX和自己，谢谢。有好事的同学居然把这纸条传给了其他班……
最后这事搞大了，全年级6个班的同学有大部分推选了汪同学，结果可想而知：校长落选了。学校开始查这件事，最终也没查出根子，最后还是以校长当选本选区人大代表进入全县角逐。
还是那一年，中国要举办亚运会，全国上下齐行动，班主任号召大家积极捐款，支持国家“亮相世界”，为亚运贡献力量。老枪虽然穷，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捐了20块钱，换了两张亚运彩票，刮开，并没有中奖。老枪拿到奖券后，梦想着能中个10万块钱，能改善一下生活，可惜并没有。或许是想获奖，也可能是真心支持亚运会，老枪后来又支持过几次，也最终都没有中奖。
老枪虽然在初三时梦遗，虽然高二时就交了女朋友，但真正发育并成年却在18岁这年，在这之前老枪的衣服和裤子全是哥哥们的旧衣裤，连袜子和内裤都是。老枪的老大当过兵，老枪上高中后送过一套军装给老枪，老枪几乎天天穿着，那个年代以有一套军装为荣，大家也不奇怪。
18岁后，老枪开始骚包，开始省钱买新衣服，老枪的第一件衣服是件大红的衬衣，是女朋友给选的，老枪觉得好看，某天回家，路过他家的农田时，正好父亲回来了，在地里干活，看到老枪一身红衣服，叫老枪走到眼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把老枪扇到水田里，嘴巴里嚷“流氓”，老枪的父亲是木匠，那力量够大，这巴掌打的老枪的耳朵嗡嗡的。衣服也脏了，也不能穿了，老枪回家后就把红衬衣剪了个稀烂，从此再也没穿过奇装异服。
老枪的自行车是在高三学会的，但老枪家的经济条件并不允许他拥有这件奢侈品，所以空有一身技能，看着有自行车的同学甚是羡慕。有一次晚自习后，和最要好的哥们小郁遛跶时，在教学楼的一个楼梯间看到一辆自行车，落满了灰尘，于是两人趁着夜色和人不多的情况，把车锁用砖头砸开，然后骑到学校外，找了个修车铺，把车子前后挡泥板全部拆掉，就剩两轮子，目的是防止被失主找到。从那时起，老枪实现了人生的第一个梦想：拥有了自己的自行车，但不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的，而是偷的。
终于到了高考季，老枪参加了高考预考，一两个星期后，老枪回学校拿预考成绩和毕业证书，意外的是老枪以七门功课555分的成绩没通过预考，和同班10多个同学一起失去了参加高考的资格。
老枪那天并没有伤心欲绝，他那个时候对大学依然没太大的概念，拿了毕业证后和几个玩的好的同学去下了顿馆子就回家了。
到家后，老枪的母亲问：成绩怎么样？
老枪说：预考没过。
母亲说：继续复习，一定要离开这里！
4、复习班
高考还没开始，老枪就经人介绍去了一所本地政协举办的高考复习班，到了学校一看，已经有非常多的没有通过预考的学生报名了，来自全县各种学校，也有本校本班的同学，女朋友也没通过预考，但她在另外一所学校复习待考。
某日，女朋友找到老枪的住处，提出了分手，老枪问为什么？回答说：你大学没考上，你家又那么穷，我爸爸也不会同意我们的关系的。老枪并没有挽留，似乎也没伤心，爽快地说：好！
高考发榜后，老枪去母校看榜单，同届同学落榜的有很多，据有的同学说，当年录取率只有70%多（包括大专和中专），老枪心里有点幸灾乐祸，毕竟他们这一届几乎全部都是被学校抢劫过去的中专生，没想到学校想在生源上解决录取率的初心并没有实现。
活该！老枪看完榜单后，狠狠对着教师楼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老枪玩的最好的几个同学一个考上了上海交大，一个考了南京医学院，还有两个名落孙山，又和老枪走到了一起，在同一所高考复习班补习，准备来年再战。
复习班不象高中生时期约束大，全靠自觉，老师基本不管，但老枪复习还是很刻苦认真的，加上通过失败已经过了“我要上中专”的坎，也似乎也就在这个时候，老枪脑中有了大学的概念，各课成绩又象小学时生病后学习成绩神奇开挂一样，屡次高考模拟考试成绩稳居复习班前10，也就是说如果第二年再考，必中！
进入10月，十一放假，老枪没回家，和其他两个玩的好的两个同学在学校附近吃了个饭，饭后路过一个小型寺庙，其中一个家伙说，我们三个是难兄难弟，要不进去磕头拜个把子吧。三人一拍即合，正准备进门磕头盟誓，老枪的小姐姐叫住了老枪：你怎么好好的学不上，死到这里来干什么？
老枪问紧：什么事啊？这两天不是放假嘛，我陪同学出来转转吃个饭。
小姐姐说：你这个讨债鬼，姆妈找你一天了，找你有急事。
老枪问：姆妈在哪呢？
小姐姐说：正找你班主任张老师谈话呢！（注：张老师指我高三时班主任）
老枪一脑子问号：我都毕业离开了，找他干啥？
小姐姐说：乡人武部长找到姆妈了，说你是高中生，年底开始征兵了，想让你去当兵。姆妈觉得当兵挺好，说不定可以学个开车，你退伍回来也能找个好工作。姆妈怕你不愿意去当兵，她想找你班主任做做你的思想工作。另外姆妈也60多岁了，养不活你啊，负担太重了。
老枪一脸鄙夷，说：这不扯蛋吗？我不去当兵。
小姐姐拍了老枪一巴掌，说：不管怎么样，你先去见了姆妈再说。
老枪跟着姐姐回到母校，找到老班主任张老师办公室，母亲正在和他说话，他见老枪进来招呼坐到他母亲身边的椅子上，问了下老枪的复习情况，老枪如实回答，然后开始做让老枪放弃考学去当兵的思想工作。
张老师：XXX，你母亲这么大年纪了，你应该体谅她，建议你去当兵，当兵也是农村人的一条出路程。
老枪低着头说：我不想当兵，我要考大学。
母亲在一边踹了老枪一脚说：好好听老师说话。
张老师继续说：我有好几个学生，也是你的师兄了，他们也是家里穷，上不起学，后来也都当兵去了，有几个转了志愿兵，有几个考上了军校，提干了，不是挺好的？刚才你说你现在的学习成绩挺好，即使你考上了，还要再上四年学，你认为你母亲能供你上完四年大学？
老枪思考半天，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孔，看到母亲眼睛里满是哀求的光亮，有点心疼了，最后回答说：行，我先报名登记吧，这边也不退学，如果体检和政审过关，我就去当兵，如果过不了，继续复习。
母亲和张老师说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好，就这么办！
老枪和母亲、姐姐离开母校，陪着母亲姐姐回家了一趟，本准备去登记报名，母亲说人武部长已经帮老枪报了名，而且人武部长对老枪母亲拍着胸脯说过：你家儿子个子高，人长得帅，你家三代贫农，又是重点高中毕业生，身体不会有问题，我保也会保他当上兵。
十一假期结束，老枪回到学校，俨然后已经是当上兵的状态，和同学们聊当兵后的事，想象着军人的各种威风，想象着如果转成了志愿兵甚至考上军校后“转工业户口”的远景，不免激动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