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四分,Null照舊醒在地窖。他穿上最筆挺的那件灰黑風衣,袖口仍完好無皺,就連扣子都是Chava曾經碎念過太「過度講究」的樣式。
他輕輕開啟衣櫃最深處那個層屜,裡面躺著一雙老舊卻擦得發亮的皮鞋──那是她去年冥誕隨手送他的「別再穿像落魄死神」的小禮物。
他坐在冷金屬石板上,右手握著小刀,在床沿繼續刻下數字:「倒數 0 天」。
今天,就是收割日。
他這幾日特意觀察Chava,從她的語調到眼神,甚至她壓低聲音責備他時的節奏變化。但除了夜裡那夢遊般無聲的探訪,她從未流露出哪怕一絲異樣情緒。
Null故作平靜,甚至還調侃自己:「也是啦,我這種半路轉職的標本,註定只能站在她記憶的邊緣。」
他站在零號花園深處,指尖還沾著晨露與泥土。
懷錶準時跳到七點整時,那封任務信出現在他手中,封蠟尚未凝固。
他深吸一口氣,像早已預知命運的囚犯拆開宣判書。
但那一行字,讓他退了一步。
收割對象:Chava
任務執行者:Null-1
他手一顫,紙邊劃破了指尖。
「……這是什麼玩笑。」他喃喃。
手指因微震而捏皺了紙邊。他以為自己早已為死亡做好準備,卻沒想過....命運會換位。
一轉身便衝出零號花園,未經通報、未換外袍,穿著沾了泥濘的皮鞋直奔冥府最高層。
門未敲,他便推門而入。
理事長如常坐在紅絨椅裡,身前堆著成冊資料與一如既往的擺了一杯還冒著氣泡的可樂。他沒有驚訝,也未責備擅闖者,只是抬眼緩緩說:
「Null啊,這麼急,是要來借書嗎?」
他起身,走向書架,抽出一本皮革包裹的舊書——《回憶似水年華》。
理事長不緊不慢地將書頁翻開,手指停在一行字上,語氣輕描淡寫:
他指了指那行微微泛黃的字句:
「這本書啊,是她第一次問我借的。」理事長拍拍書面,「那時我便知道,她注定無法僅僅成為觀測者。她太擅長封存別人的故事,卻從不保存自己的。」
Null不解地望著他,手指微微顫抖:「你到底知道什麼?」
「你來得正好,我剛讀到一段你會喜歡的句子。」
「真正的死亡,是當這世界上,再沒有人記得你曾經存在
過。」
Null氣喘吁吁,站在門口,聲音顫著:
「收割單。你寫的?」
Null氣息不穩地把收割信拍在桌上:「為什麼是她?」
理事長拿起那封信,瞇眼看了幾秒,像讀一封老情書般輕描淡寫地笑了笑:「你問我為什麼?不如你先說說──你覺得Chava,是屬於哪一類標本呢?」
Null眉頭緊鎖:「她不是標本!她是觀測者,是我才是……」
「是你嗎?」理事長眼神一挑,語氣仍然輕柔,「你知道嗎,這讓我想起你們第一次共事時的樣子。」
「你知道嗎,Null....」
他微微一笑,「真正的死亡,不是靈魂被抽離,不是肉體腐朽,甚至不是胎光被熄滅。」
Null的臉色微變。
理事長語調不改,像是在朗讀一封老舊的信件:「不被記得,才是真正的收割。那比熄滅更徹底,比焚毀更溫柔——因為它不會痛,只會靜靜地消失。」
Null下意識地握緊懷錶,像握住一段即將滑落的名字。
他抬起頭,聲音緊繃:
「你想讓她忘了我,還是——讓我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抹去?」
理事長沒有回答,只是合上書,語氣仍像午後茶敘般平淡:
「這不是關於誰死去的問題,Null。這是——誰會被記得。」
Null逼近兩步,語氣已近破音:「你在玩什麼?」
理事長終於合上書,卻不是被質問所迫,而像是讀完一段美好章節才戀戀不捨地闔上。
「你以為,收割名單是命令?不。它是一次回聲——系統最深層情感感測留下的痕。」
Null幾乎想掀翻書桌,但理事長仍不為所動,語氣甚至帶著一點憐憫:
「當年那封胎光,是她誤收,也是你誤留。你們都不曾說破,便以為這段錯誤會被時間抹去?」
Null咬緊牙,冷聲:
「你讓她上名單,為了什麼?」
理事長笑了,像風穿過古老書頁。
「也許是試探,也許是審判。又或者,是還一個錯誤一個完整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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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標本室·主控廳
Chava看著眼前浮現的任務欄,平靜的界面上,出現一行字:
> 執行任務:自我收割(自動記憶銷毀程序)
她怔了一瞬,唇角卻緩緩勾起。
那是一抹無聲的笑——不是愉悅,不是瘋狂,也不是悲傷。
而是一種從久遠深處湧來的——解脫。
她合上語素儀,聲音輕若羽毛:「原來,我也終於該被標本化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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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事長將書遞給他,眼神深沉,「你一直以為那夜的誤收,是你的業障。但真相從來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該背負。」
Null怔怔望著那本書,書封被翻得起毛,像是無數次被人深夜握緊又悄悄放下。
「你有兩個選擇。」理事長語氣忽然轉冷,「一是執行任務;一是……去找出,這份收割任務背後真正的起點。」
房間靜下來,只剩書頁滑過指尖的聲音。
Null還愣在原地思考著理事長的話。
理事長轉過他的紅絨椅子,淡淡地說道
「你再不回去,chava就要幫你執行收割了。」
Null大驚,幾乎是踉蹌地後退一步。
「你說什麼?」
理事長沒回頭,只是翻開另一頁書,彷彿這場對話從未發生過。書頁沙沙作響,像是對時間的譏諷。
「她收到了指令。與你相同的時間、相同的地點,包括任務對象。你以為只有你收到那份收割單?」
Null幾乎來不及多問,一轉身便衝出了房間,長廊在他腳下扭曲延伸,如同記憶的甬道,越跑越長。
每經過一段空間,他就聽見心跳——不是自己的,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有人還沒死透,卻已經在倒數。
——她不能執行這個任務。
——她若真的執行了,那麼,這段記憶就真的被格式化了。
連她的夢遊,連她半夜喃喃低語的聲音……都會不復存在。
Null衝入標本室時,Chava正站在主語素儀前,冷靜地整理著數據資料。
螢光屏幕上的指令頁面清晰可見:「收割編號:無。目標:未歸檔異常體」
她察覺門被撞開的聲音,但並沒有回頭,只語氣平淡地問:
「你遲到了。」
Null的喉嚨像被什麼灼住了,聲音卡在唇舌間。
「這個任務,你不能執行。」他終於開口,帶著某種幾近懇求的斷裂語調。
Chava這才慢慢轉過身,看著他,眉眼淡淡,像看一個稍微有點干擾秩序的同僚:「為什麼?」
他望著她,一時間竟說不出理由。
他不能說——因為收割的對象是妳;
不能說——因為我願意被遺忘,但不能親手讓妳忘了我。
她看著他久久不語,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你怎麼今天看起來,好像怕死一樣?」
Null也笑了,笑容像失速的星辰,落進深海。
「不是怕死。」他輕聲說,「是怕妳先死在我心裡。」
Chava一愣,表情一瞬間有些僵住。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記憶深處狠狠晃了一下,卻仍舊無法浮上水面。
她低下頭,把語素儀的指令重新整理,語調一如往常地冷靜:「別耍情緒,我不吃這套。」
Null沒有再說話,只走近了她一步。
他從風衣口袋裡取出那只早已調過時間的懷錶,輕輕地遞給她:
「收割時間,在這裡。我重新校正過,精準到最後一秒。」
她接過那懷錶
,低頭看了一眼,忽然間——她抬頭問:
「這時間,是為誰準的?」
Null看著她,眼神沉靜而溫柔:
「為妳。妳來執行我的收割。」
——然後他轉身,走進標本室最深的那條走廊。
彼岸花在牆面上綻放出光的投影,隨著他腳步輕輕搖曳,像在無聲地告別。
而理事長此刻站在靈視台前,注視著這一切的流轉。
他輕聲呢喃:
「我們顫抖,不是為了自己,就是為了所愛的人。」
-------------《追憶似水年華》塞爾·普魯斯特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