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傅希棠,出身在很嚴格的軍人世家,從小因為是唯一的女兒,母親不被爸爸待見,在家裡地位極低,而父親的二房生的弟弟備受寵愛,母親在家沒有話語權。
就連成年後我的婚姻也被安排好的。
雖然風風光光的嫁進給了父親的下屬,一個上將,但是因為長期不在家,就連後來我剛生完孩子就聽聞他戰死,那是1940年。
我雖然是他家的夫人,但因爲太年輕沒人尊重我,所以我只能默默守寡帶著孩子就這樣過了七年……
1947年6月,那年的夏天特別的炎熱,我如往常的坐著私家車,去附近的寺廟參拜祈福。
我讓司機和丫鬟先開車回去,我自己再走回府裡,想去城裡晃晃。
突然一個陌生的男人從後頭攬住我的腰。
我一驚,連忙身子一縮,驚恐的看著男人。
「妳幹嘛,昨天不是好好的?」
男人輕浮的笑著,我不吭聲的急急離開。
「欸,妳怎麼了啊?」他順勢抓住我的左手。
我回頭看著他,這是大街,想必他也不敢怎樣,但這樣拉拉扯扯實在很難看。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腕突然放開手。
「對…對不起,我認錯人。」
他連忙道歉,看起來不像故意搭訕,是真的認錯人。
我依舊沒說話,用帕子擦了擦手之後轉頭就要走。
「但妳真的很像我一個朋友。」
男人在身後說道。
我停下腳步,但沒回頭。
只是站在原地。
他也不敢上前,我們就維持一前一後的距離。
「他叫白婉寧,在城南的歌廳。」
城南?
城南不是很複雜的地方嗎⋯⋯
我心想,我打從出生我還沒離開過城北以外的地方。
「對不起,妳們…真的長得很像,
但氣質差多了…」
我繼續默不作聲。
「我不是說妳喔,呃,小姐你氣質好的多。不好意思,我是個粗人,不太會說話,剛剛冒犯妳的地方,真的很對不起。」
他懊惱自己的行爲,我側過身點點頭,跨步離開。
回到府裡我下意識的看著剛剛被他握住的手腕,如果長得相像,怎麼會從手腕就看出來不是同一人?
看他的樣子也不像一般的登徒子,應該真的是認錯。
那個白婉寧…..倒是引起我的興趣。
隔日我派人去城南打探白婉寧的消息,
原來她在城南有名的歌廳唱歌,說是賣藝不賣身,但其實那家歌廳出入的人複雜,背後的大老闆是個日本人,而她似乎是那日本人的情婦。據說脾氣大的很,不想登台的時候誰都說服不了她,花大錢也不見得請得了她。
我決定會一會這個白婉寧。
於是我假扮男子,穿起西服,花了不少錢包下歌廳的包廂,
聽說包下包廂的人有幸可以見上白婉寧一面。
終於遠遠的看她在舞台唱歌,的確是個歌聲很美的女子,我更訝異的是她那跟我幾乎一個模樣的臉蛋。
但是我是爸媽的獨生女啊⋯⋯
直到她唱完歌,我緊張的在包廂等著她。
她一進門,一陣玫瑰香氣帶了進來,我鼻子向來敏感,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你…..是女的?」
我懊惱著身分曝光,只好摘下偽裝的眼鏡跟帽子鬍子。
她眼睛直愣愣的盯著我看,半晌都說不出話。
「我們長得很像對吧?」我先開口。
「這….豈止是像,根本一摸一樣啊!」她忍不住伸出手想摸我的臉。
我下意識往後閃,她察覺到我的閃躲也收起手。
「妳找我想幹嘛?」她語氣一變,突然指高氣昂的問。
「我是傅希棠,城北宋將軍的夫人。」我簡單的介紹了自己。
「呦,將軍夫人特地來看婉寧我備感榮幸,不過….宋夫人,城南,不是妳該來的地方吧?」
她怪聲怪氣的說,不安好心的看著我。
「只是有人跟我說,我們長的很像,我好奇而已。」我實話實說。
「有人?誰?」她歪頭問。
我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是誰。
我搖搖頭,「只是一個錯認我是妳的人。」
她沈默了一下,似乎在盤算什麼。
「宋夫人?」
「叫我希棠就好。」我說。
「不行,我跟妳沒那麼熟。這樣好了,傅小姐,妳有沒有想過,過不一樣的日子?」她轉了轉她那雙大眼睛,閃閃發光的瞪著我。
「我…」真沒想過,從小任何事情都是父母安排,包括婚姻。我不知不一樣的生活是怎樣的,也慶幸將軍去世前我還能有一個兒子,至少有個安身立足在將軍府的理由。
「沒想過對吧⋯⋯我在想啊,既然我們那麼像!我們交換幾天身分,妳覺得怎樣?」她看著我,講出一個我想都沒想過的事情。
「那可不行,我還有個兒子,而且要是要登台怎麼辦?況且….妳不是日本人的….」我不敢講出冒犯她的話。
她突然大笑了起來,笑的極誇張,
「哈哈,妳說那日本人啊,那是假的,是為了不讓人打我的主意我才放出去的消息,妳放心,我出去就說這幾日我身子不爽,不唱了,妳就待在我家或在城南晃晃,我有個小丫頭可以服侍妳,不會虧待妳的。就幾日,我們就換回來。再說,妳兒子總有保母吧,媽媽不在個幾天應該還好。」
我想了一會兒,輕輕點點頭。
她高興的帶著我回她家,換了彼此的衣服就離開了。
我開始參觀她家,充滿洋式的風格,想必她也受到不少洋人的影響。她幾乎什麼都會,家中竟然有整面牆都是書籍,還有洋文的。
甚至還有鋼琴跟一個畫室。她的小丫頭叫月月,很稀奇的跟在我身後。
「那個,宋夫人…」她輕輕的開口,剛剛白婉寧帶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介紹過我的身分了,她此刻還是很驚訝我們的外貌一樣這件事。
「怎麼了?」我問。
「妳要吃飯嗎?妳喜歡什麼,寧寧姊都吃牛排,不過我看妳應該吃不慣洋人的飯菜吧⋯⋯」
我點點頭,她像是鬆了一口氣一下,開心的說要去準備一般的家常菜。
就這樣相安無事的過了三天,偶爾會擔心兒子,但想想有保母應該也還好。
直到第三天下午,那男人又出現,拉著白婉寧回來。
「對不起,宋夫人。」他一進門立刻就是對我磕頭。
一旁的白婉寧氣呼呼的整理自己凌亂的頭髮。
「對不起,我不應該告訴妳寧寧的事,她太孩子氣,讓夫人妳這樣委屈交換身分,這太不可理喻。」
他始終低著頭,甚至還要拉著白婉寧一起賠罪。
「交換身分是我同意的,跟你無關。」我說。
「我就說吧,她自己答應的。」
白婉寧不高興的說。
「好啦,反正你們將軍府規矩那麼多,我也煩死了。我還要賺錢,不玩了。妳回去當妳的宋夫人吧。」
隨後叫來ㄚ頭月月讓她備車準備讓我走。
我東西收拾完,向那兩個氣氛曖昧的兩人點了頭,跨出大門。
但突然忘記我擱在化妝鏡前的香膏(茉莉味道的)。
正要走回客廳裡,突然聽到白婉寧高聲的問。
「你是不是喜歡那個守寡的?」
「沒有。」男人說。
「只是人家跟我們不同世界,不要害了人家。」
白婉寧輕聲笑了起來,
「對,我低賤,她是白蓮花。哪像她是官老爺家的千金,將軍夫人。」
「妳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男人嘆了口氣說。
「我管你什麼意思,我累了,月月,送客。」白婉寧打發他走,頭也不回的進了裏面,兩人都沒發現我在角落。
後來幾天我過的跟平常一樣。
照顧孩子,也沒什麼特別的,白婉寧的事就當偶然的意外吧,沒特別放心上。
直到有一天,那男人出現在府外徘徊,家僕以為他是流氓想趕走他,正巧被從外頭回來的我看見了,差遣丫鬟去問他有什麼事。
他說只想來道歉,為了認錯人跟交換身分的事。
我說交換身分的事跟他無關,認錯人就算了。
後來讓人打聽他是做什麼的。
男人姓單(ㄕㄢ、),單名一個武
才知道他是在武館長大的,從小是孤兒,被武館的師娘帶大,但大家都知道他不是他們親生的,他現在偶爾在武館帶學生習武。
我讓人去請他來家裡當兒子的師父說是習武防身,其實是想知道白婉寧的事情。
後來才知道,白婉寧從小被送到歌廳,本來是在一個小姐身邊做丫鬟,結果有一次被那小姐的客人看上打算要了她。
他跟一群師兄去城南玩,剛好聽到她的求救聲。
她為了防身拿著一把刀揮來揮去,甚至想要自盡以保清白,
看見即時來救她的單武,以為也是要侵犯她的人,單武為了要搶下她手上的刀,不慎劃傷她的手腕。
這也是他當初看到我手腕沒傷,立刻發現自己認錯人的原因。
後來單武安慰她,要想在城南活下去,自己得強大起來。
也教她防身,默默守在她身邊。
兩人的關係也漸漸曖昧起來⋯⋯
她很認真的練習各種才藝,也善於交際應酬。
很快的她在交際圈紅了起來,也應緣際會認識現在歌廳的老闆,力捧她這個新人。
而她為了防身,對外宣稱自己是歌廳老闆(日本人)的情婦,這樣才沒人敢再侵犯她。
有一天,她和單武在家裡喝酒聊天,很自然的發生了關係。
正當單武想要告白時。
白婉寧淡淡的說「就當那天你救我的報答。」
單武傻了,他沒想過要她報答。
更沒想到要用這種方式。
但在那之後,他們關係更曖昧,也時不時像情人一樣在一起,單武也不打算追問關係,他自覺自己沒辦法給她,她想要的幸福。
我想了想,寫了封信給白婉寧。
問她想不想過不一樣的生活,
我可以讓她以我妹妹的名義進府裡,她也不用再繼續賣藝。
果然,隔沒幾日,她就帶了一堆的「嫁妝」風風光光的進了我們將軍府上變成了二夫人。
對外我宣稱是將軍托夢要納妾,所以才辦了這場婚禮。
其實我是想讓她清清白白的有個新的身分,再跟單武在一起。
她也不是個省事的,
進了府裡大肆的裝潢了一番,都用她喜歡的洋式風格,也把她的鋼琴搬了進來,還有她那濃郁的玫瑰花香。
從此府裡多了琴聲跟她的歌聲,當然,月月也跟著她來了。
兒子喜歡她喜歡的緊,常常跟著她玩,她也跟兒子很親密常常帶他出去逛。
偶爾也帶上我去採買衣服或跟著她學琴。
這天,我一個人在家練琴,
寧寧帶著兒子出去晃了。
突然一個人從身後抱住我,
我嚇得連忙起身,對方也驚覺到不對,退後幾步。
「對不起,宋夫人。」
「沒事。」
這時我們兩個的氣氛尷尬了起來⋯⋯
直到聽到兒子嘻笑的聲音進了屋子。
我趕忙出去接他,
寧寧看了看我跟身後的單武,
若有所思的領著他進房裡。
「你跟姊姊怎麼了?」她開門見山的問。
「我跟宋夫人怎麼會有什麼?」
他心虛的搔了搔頭。
「我武館還有事,我先走了。」
「阿武!你來不是找我的嗎?」
白婉寧問。
單武愣了一下,
「對,可是我忘記武館有事了。」
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那天晚上寧寧突然說過幾日是她的生辰,問我可不可以在府上開派對慶祝。
我思索了一下,讓管家準備準備。
終於到了生日當天,政商名流都來了。
因爲白婉寧先前的交際手腕高,認識不少政界名流,她並沒有我想像中的低俗,反而懂的外語也懂的許多交際能力。
我不喜歡吵鬧的場合,
所以躲到了後院去看星星,
直到寧寧找到我,硬是要我陪她喝幾杯。
我酒量不好,幾杯就醉了。
直到後來我清醒後發現我身邊躺著一個男人,
而自己卻在寧寧房裡。
我想要趁男人還沒清醒前穿回衣服,
偷偷的下了床,整理好自己,就踏出房門,一抬眼,看見寧寧好整以暇的在外廳等著我。
我走過去就給她一巴掌。
然後氣憤的走。
「妳也喜歡他不是嗎?」
她突然尖聲問道。
房裡的男人聽到動靜,走出來。
看到兩個穿著一摸一樣的女人,
突然明白了什麼,懊惱的捶牆。
「白婉寧,你給我倆下藥是什麼意思啊妳!」
白婉寧沒回答,泛著淚直直的看著我。
「今天的的事誰也不許說,天亮之前你們兩個給我走。」轉身準備走人。
「妳就繼續清高下去嘛妳,傅希棠!」白婉寧在身後說道,
「妳以為我不知道妳讓我進將軍府上是什麼意思⋯⋯妳知道嗎,我受夠你那崇高的樣子,以為是救贖,妳別忘了,我是自願嫁進將軍府上的,我有我的自由意識,不是妳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人!我就想知道你們倆背著我到了什麼程度!」
突然身後一聲巴掌。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白婉寧!妳鬧夠了沒!我喜歡宋夫人是我的事,她是無辜的!」
單武忍不住出手打了白婉寧。
寧寧不敢相信的看著這個曾經愛護著她的男人,
「所以我的猜測沒錯嘛⋯⋯你愛上她了對不對?」她哽咽的說。
「妳說完了嗎?說完了我不想再看見妳。」
我不想再攪入這場鬧劇只想趕快離開。
隔天早上早飯時間,
我下樓看著白婉寧依舊裝沒事一樣的坐在飯廳吃飯。
直到家僕都離開之後她才幽幽的說了一句話。
「姊姊,對不起,你們倆什麼事都沒有,妳的衣服是我脫的。」
「從今以後我就只是將軍府的二太太,我不會再見他了。」
我悶不吭聲的吃著飯,眼睛沒看她。
「那個……姊姊,昨晚我說的話,我是喝多了,妳別往心裡去啊!」
放下筷子,我淡淡的問。
「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今早出城了。」
我嗯了一聲,就急忙回到房裡,
試著壓抑自己的心情,忍不住回想昨晚的事…..
單武不是個粗人,其實他懂的東西比我還多。
但他總說是寧寧教他的。
從救下寧寧那一天,他就打定主意保護她。
他教她怎麼防身,而她教他識字讀書,甚至跳舞。
他說起寧寧的時候總是帶著笑,
那種笑容就是「愛」吧?
我其實很羨慕寧寧有單武守護著。
我嫁進門的那個星期之後,宋秦文就出了遠門。
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
七年了,我跟孩子在這個大房子裡總覺得寂寞。
單武來教孩子習武的時候,總是笑聲不斷。
看孩子高興我也高興,男孩子有父親陪在身邊多好?
「父親」!?
我驚訝自己竟然希望為孩子找個父親……
真是癡人說夢。
他喜歡的是寧寧,他想守護的人也是她。
說來我要感謝寧寧,因為我們的樣貌相似,才因緣際會的認識了單武。
寧寧是給他下藥,但我單純只是喝了酒。
其實寧寧說的話只對了一半,
我很早就清醒,也很快發現被設局了,但我是決定將錯就錯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