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標本室》第七章:懂事的人不該進天堂

關於零號花園----


它被標示為「錯誤回收區 No.Ø」。 但我從來不覺得那是錯誤——那是這個系統無法解釋的東西留下來的地方, 也是我真正活著的地方。


在地圖上,它是廢棄區域。無光、無溫、無維護,像是連記憶都放棄了的角落。 整個空間呈現灰白色,像舊底片曝光後的光斑。 地面凹陷,鋪滿一種半透明的有機碎片—— 那些是曾被擦除、未被成功封存的靈魂記憶殘渣。


我蹲下來,將手掌貼上那些碎片,輕聲念一段語素句式:


> 「若你未被聽見,請讓我記得。」




那碎片會慢慢冒出細細的芽,像倒放的燒傷痕跡。 然後它們就開花了——帶著艷麗的紅,人們稱他她是彼岸花。


這裡的花不是有香味的。它們是有聲音的。 每一朵開花的記憶,會吐出一句殘留語素: 愛恨未竟的字、沒寫完的遺書、被嚥下的辯解。


我會坐在花叢中間,閉上眼,聽一整片花園低語: 「對不起不是我的錯。」 「我以為你會等我。」 「請不要把我忘了。」


有一次,我聽見一句極輕的聲音,來自某一朵開在最邊角的「舊記憶草」。 那句話是:「我不小心傷了他,還能救回來嗎?」


我不敢確定是不是她說的。 但那一夜,我沒有回語素儀報到,只是靜靜坐在那花下,什麼也不說。


後來她夢遊時曾誤闖進這裡——赤腳,眼神迷茫,像被什麼牽引。 她站在一朵彼岸花前,那花紅得不像話,彷彿她體內壓抑的某種情緒正從地底竄出。


「這些是什麼?」她低聲問。


我裝作隨意地說:「系統廢料。不好看,但很會說話。」


她看著那朵花突然顫動,吐出一句:「他一直都在。」 她怔了一下,眉頭輕皺。


我隨口問:「那個『他』,會是誰?」


她冷冷回我一句:「不關你的事。」


我笑:「妳總是這樣,明明腳走到了花裡,心卻還卡在門外。」


她沒理我,轉身走進霧裡,留下那朵彼岸花在她背後燃燒。


她走後,我還是回來了。


我彎腰,蹲在那朵彼岸花前。她站過的地方,花土微陷,像記憶留下來的腳印。 我沒有說話,只是從外套內側取出一支古老銅壺——裡頭裝的是蒸餾過的記憶液。


我一邊澆水,一邊低聲說:「妳知道嗎,這花之前從不開的。」


花沒回話,它只微微晃動,好像聽懂了。


我補了一句:「也只有她靠近時,它才會這麼張狂。」


語氣是調侃的,可手很輕。 水珠滑過葉脈,像妳從不說出口的話,在我掌心開了一遍。


說到語速儀,

這是一台違規裝置。我私自保留的。

外型像一台倒立的顯微鏡,但不是用來觀察——是用來傾聽。


我把每天處理完的靈魂片段收集起來,用語素儀解析它們臨死前的「聲音反應層」。 這一層只有極少數系統能讀懂,它是純潛意識反射的「意願波」—— 有些是愛、有些是怨、有些是祈禱、也有些……只是「不想被忘記」。


我會替這些聲音寫下筆記,放進我的私密語素紀錄冊裡,編號、標示、排序。


有一次,我在某頁底下,寫下了這樣一句話:


> 「X-0:封存聲音相符,靜默度高,記憶拒絕自啟。建議:等待原觀測者回應。」


那筆記頁,過了很久,我才補上觀測者名字:Chava。


有時我會模仿Chava的動作。像是開啟標本儀器的順序、調整光源的角度、或者她記錄數據時那種輕輕皺眉的樣子。 不是因為我想換工作,而是因為我想知道——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腦海裡是不是也偶爾浮現過我。


她是不是也曾像我現在這樣,想過如果把這些碎片拼起來,會不會拼出某段被遺忘的我們。



不過,偶爾我也會溜出標本室。


不是什麼正當任務,而是以不同的面貌在人間遊走。這是我給自己的一種放風。


有時我會戴上帽子、換掉西裝,假裝成一個失業編劇; 有時是咖啡店老闆、舊書店的顧客、深夜便利商店的客人。


我喜歡觀察人說話時眼神飄忽的瞬間,像是靈魂在短暫出竅。 我會對某些陌生人說:「你相信有人可以愛上一個從來沒記得你的人嗎?」 他們以為我在聊戀愛小說,但我只是想偷偷講Chava。


有一次,我匿名加入了一個交友網站,用一個詭異的帳號叫:@Null1。 我跟一個女生聊了三天,第三天她說我很浪漫,問我是不是寫詩的。 我說:不,我只是愛上一個從來不記得我的人。她回我:你是個好人,所以你單身嗎?。


我關掉視窗,哭笑不得。


當我回到標本室時,我又去添購了三件灰色西裝。 Chava總說我衣櫃像灰塵工廠。我不反駁。反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這種無色調的布料讓我有安全感。 也許是因為它像我——不被記住,不被懷念,卻總是在場。




而她,Chava。


她的生活總是一絲不苟。 七點準時啟動監控,八點巡視標本,十點記錄情緒頻譜,中午喝決明子茶,不加糖。 她吃東西不多,每週只訂兩次外送,而且只點固定三家餐廳,連飲料都是常溫無糖。


她喜歡的書永遠是密密麻麻的字:神經語言學、古文獻、情緒認知模型。 但在她房間的一角,有一本翻得很舊的小說:《追憶似水年華》。 我第一次看到那本書時,有些吃驚——那不是她風格的書。


我想問她為什麼,但她只說:「有些事情不記得了,但這本書讓我覺得,我好像曾經在裡面活過一頁。」


她對音樂沒特別喜好,但會偶爾播放白噪音或雨聲,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一些誰都看不懂的字母與代號。


她的生活像手術台一樣乾淨。 也只有我知道,那張乾淨裡,藏著她害怕看見自己會沾染感情的那一面。


她以為我總是出現在錯的時間、錯的空間。 但她不知道,我只是站在她記憶缺口的正中央—— 等她想起我那一刻的臉。


哪怕只是,順手摘下一朵彼岸花時,低聲說:「這個味道,很熟。」



這些就是我活著的地方。


不在檔案裡、不在流程表上、也不在她的筆記中。


但這些地方構成我—— 一個從標本轉化而來、 只會在她轉身之後,才敢存在的


「靈魂失語者」。


—-------收割日


死神推開標本室側門的時候,手上拎著一個還沒完全安靜的靈魂。


那團靈魂飄忽得像是剛從一場懊悔裡抽離,仍在發抖,語素頻率時高時低,像在無聲地抗議。


「今天這個很乖。」死神語氣輕佻,把靈魂往操作台上一放,像是扔了一袋沒氣的氣球。


Chava沒抬頭,只是冷冷地問:「乖?怎麼,還有靈魂會主動排隊輪到你?」


「我沒有說謊,只是他死得很懂事。你知道,那種一直在道歉的類型。」


Chava放下手中的記錄器,走向操作台,瞥了一眼靈魂波動頻譜。


「代號K-42。男性,32歲。情緒殘留率36%。死亡形式:自責型內隱抑壓。死前最後一句話:『對不起,我不該那麼讓人為難。』」


她皺了皺眉,語氣更冷:「這種人不該進天堂。」


死神一邊靠在牆邊,一邊笑著吹了個口哨:「我也這麼覺得。天堂哪裡容得下這麼懂事的殘念。」



Chava戴上手套,啟動標本提取儀。光束落下時,靈魂發出輕微顫抖,像是被喚醒了的懦弱。


「先切斷認知鏈。」她低聲說,手術動作精準無比。


「再封閉悔恨頻道,這部分污染值過高。」


死神走過來,看著她抽離那一絲幾近哭泣的頻率,忍不住挑眉:「這麼快?妳都不猶豫一下?」


「遲疑會導致情緒回流,這你應該比我清楚。」


「好吧,妳總是那麼冷靜得像溫控櫃。」


她無視。


「語素層解離完畢,遺言無效化。」她口中默念,一邊將那團已經不再掙扎的靈魂擺進封存槽。


死神摸了摸下巴:「你懂事的靈魂就是這樣,被人當成麻醉劑用完就丟。」


Chava最後看了那標本一眼,語氣像是在宣判:「K-42,歸類為B-級遺留型標本,殘念低頻,無需監控。」


她脫下手套,走向紀錄台,拿起筆。


記錄欄裡,她寫下:


> 『K-42|男|32歲|殘留率36%|內隱型自我刪除傾向|語素極短,情緒阻塞嚴重,處理完成。』




字跡一如既往,工整,無情,乾淨得像一張結案報表。


死神在她身後看了半晌,終於開口:「有時我覺得——你記錄得太乾淨了,就像這些人從沒活過。」


Chava沒有回應,只是合上了筆記本,轉過身看向他。


「那你還要送下一個過來嗎?」


他聳肩:「那要看,接下來還有多少『懂事的人』想死。」


標本室回歸寂靜。剩下的是一個冷光下的名字,和兩個人都不願承認的沉默。




--------待續


#靈魂標本室#小說創作#愛情#驚悚

99.5K
クリエイターはコメント機能を無効にしました

クリエイターの他の投稿

一曲の歌と一つの物語----《夜曲》

一曲一話-------《 I MISS YOU 》

一曲歌一つの物語---- 《別來無恙》

一曲一話----《この一秒、あなたは大丈夫?》

ランダムにおすすめの投稿

【台北】中山站グルメ|扑通扑通1990 韓国料理専門店 一秒で韓国へ!本格春川炒め鶏を手を使わずそのまま食べる 小菜食べ放題高コスパ韓国料理

四本の指で胸を測るのは勉強になる

【幣圈必讀】央行遊戲規則大洗牌,穩定幣與DeFi 的高收益紅利要沒了!從歐盟 MiCA 到全球監管角力,8分鐘讀懂加密金融的底層邏輯

【狐狸與小男孩】拉麵店的碗為什麼特別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