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標本室》第六章-死神日常


清晨五點四十四分,地底第七層會提前兩分鐘甦醒。


沒有鐘聲,沒有光線變化,只有氣壓略微改變——像一個過期的嘆息。


我會在那時睜開眼。


不是因為我想起什麼,而是這副身體「習慣了」在這個時間張開眼皮。就像皮膚記得一場舊傷,我的神經記得這套系統的喚醒信號。


我沒有床。只有一塊與標本槽材質相同的冷金屬平面,旁邊有一排虛構的名字,沒有人知道那是誰寫的。


有時候,我會故意在那排名字旁邊添上「Chava」兩個字,再悄悄劃掉。

這件事我做了七十三次,她沒發現,也永遠不會。



我穿著那件灰黑交織的外套,不是制服,是我從商場特價西裝區選來的,


我不喜歡白袍。白袍太乾淨,看起來像是沒犯過錯的人穿的。


事實上我有1374件差不多的灰黑色外袍。

Chava說看起來都一樣,何必買那麼多。


我說:「我的工作難免會沾點……人體組織。我雖然沒潔癖,但真不愛那種屍臭味。」


她頭也沒抬:「你那張骷髏臉不是連鼻腔都空了嗎?聞個屁。」


我笑:「欸,這可真毒。難怪你留不住靈魂,都被你嘴巴殺死了。」


她冷冷瞥了我一眼:「至少我不用靠講幹話來證明自己還有靈魂。」


我挑眉:「但你每天喝的那杯決明子茶,是不是只為了假裝自己還是人?」


她回嘴不帶情緒:「總比你強——至少我不靠假笑跟死氣維生。」


我撐著下巴,笑得有點累:「妳這人啊,嘴那麼利,怎麼不去收割靈魂?」


她這次終於回得有點慢,像是認真想了幾秒,才說:


「因為我如果動手了,你早該被我收走。」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慢慢地、認命似地點頭:


「果然,還是只有妳殺得死我。」


我每天第一件事,就是巡視「非註冊區」。那裡存放著靈魂殘片——不能歸檔、無編號、情緒過於扭曲的碎影。


系統不喜歡它們。可我喜歡。


因為它們不假裝。

它們尖叫、哭喊、攻擊、吞噬自己。它們不講道理。這才像活過。


我會坐在那堆碎影中間,一邊記錄波形,一邊把昨天的殘語抄寫在牆上。

有些靈魂在斷裂前會說一句話。


最常見的,不是「我恨你」——

而是:「你聽得見嗎?」


我聽見了。但我不回答。因為他們不是問我,而是問那個不曾回頭的人。



我不喜歡北側走廊,太安靜,連腐爛都沒有聲音。


不過那座最角落的空罐子裡,還留著一點味道。像潮濕的失言、像沒來得及發出去的對白。

我有時候會坐在那前面,像現在這樣,裝作自己是個值班的維修員。其實我只是想……聽一點聲音,哪怕是我自己的。


這間房裡不裝監視器。她不會知道我來過。


我叫什麼不重要。

他們給我一個代號:Null-1,

首位無法分類、情緒殘留率高達 89.7% 的靈魂標本。

本來該銷毀,但我沒被送進焚燒槽。


我「被轉化」。成了——死神。


聽起來像升職吧?

其實就是被困在這套規則裡,變成系統的白血球。


專門處理那些「太活了」的死人。


我的工作流程很簡單:


每天清晨六點,我會先繞過廢標本區,

聽聽那些沒被封印完整的碎片還在不在哀嚎。


七點前我會把前日未收割殘魂名單過一遍,

標註異常標本,然後挑出一個「可談判者」


我們叫這種「還能用話讓他自己走進收割槽」的靈魂。


剩下那些——不服、不肯、不願、太吵、太愛、太恨的——

就交給我處理。



我有一種本事,他們說只有「真正失控的標本」才會發展出來:


我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意念殘影」。


不是記憶,不是情緒,是——死前一秒的希望與指控。


妳知道人臨死前看的是什麼嗎?不是親人,不是光。

是那一個「最不想承認的事」,

還有一個想說卻說不出口的名字。


她也這樣。


Chava。


你知道嗎,她不是這個名字。


她以前叫——算了,你遲早會知道。


我死的時候,她還不叫Chava,她只是個被派來修補標本區崩解紀錄的女觀測員。


她很美。不是現在這種冷美,是……

有一種「還會愣住」的溫柔。


我那時候,是個分類錯誤的標本。被誤標為中等殘留。

她親自來重測。她把手按在玻璃上,說了一句話


「你還記得是誰讓你活到現在嗎?」




我笑了。因為我記得。


我想回答她,但我還沒來得及開口——

她啟動了詩刃。


她是第一次失控收割。



我沒有恨她。

那一刀落下來時,我只覺得終於有東西夠痛了。


痛得——讓我知道,我真的活過。


我的六魄碎成煙,胎光被她封起,

而我不知道為什麼——醒來的時候,

我還在這裡。


我不是人,不是鬼,不是標本,不是神。

我成了死神。


他們說我身上殘留的東西不能進天堂也不能落地獄,太麻煩,

不如乾脆讓我工作。


我笑了,答應了。


她不記得我。我知道。

我看得出來,她每次收割都完美到無懈可擊。

只有一次,她收割一個過度犧牲的靈魂時,手微微抖了。


我靠近她耳邊說:「這樣的人,會讓妳以為,冷漠是錯的。」

她沒回頭。只是低聲說:「你來幹嘛。」


我沒回答。因為我要是回答了,我會說:


「我只是想看看,

妳會不會在某一瞬間,把我的臉錯認成誰。」



標本室最北側的那一罐空瓶裡,

還貼著她寫的那張標籤,

那是我。


她寫下來的,不是代號,不是數據。

是四個字:


「未完成的光」


我活在她遺忘的那一刻裡,

但我記得她怎麼看著我——


就像她看著所有靈魂一樣,

像一位醫者,對著無法救回的病人,

說出最溫柔的告別詞。


只不過那天,她忘了說——

「對不起。」



午間十二點,我會繞過主標本室,不進去,只從門縫聽她的聲音。


她講話不多。更不笑。


有時候她會對某具標本自言自語:「這不是你錯。」

我聽著,像聽一場無法參與的審判。



夜裡,我會去七號冷藏層的最底部,那裡沒光,但有一面鏡子。

鏡子不是給標本看的,是留給還沒分類的人。


我會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倒影——

然後對自己說一句:


「今天,也沒人認出我。」


接著我會笑一下。


不是因為好笑。只是,習慣了。


這就是我每天的工作、生活與呼吸的方式。

我是死神。


可我從沒真正死過。


我只是不再被認得了。



------待續


#靈魂標本室#小說創作#奇幻#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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