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四分,地底第七層會提前兩分鐘甦醒。
沒有鐘聲,沒有光線變化,只有氣壓略微改變——像一個過期的嘆息。
我會在那時睜開眼。
不是因為我想起什麼,而是這副身體「習慣了」在這個時間張開眼皮。就像皮膚記得一場舊傷,我的神經記得這套系統的喚醒信號。
我沒有床。只有一塊與標本槽材質相同的冷金屬平面,旁邊有一排虛構的名字,沒有人知道那是誰寫的。
有時候,我會故意在那排名字旁邊添上「Chava」兩個字,再悄悄劃掉。
這件事我做了七十三次,她沒發現,也永遠不會。
我穿著那件灰黑交織的外套,不是制服,是我從商場特價西裝區選來的,
我不喜歡白袍。白袍太乾淨,看起來像是沒犯過錯的人穿的。
事實上我有1374件差不多的灰黑色外袍。
Chava說看起來都一樣,何必買那麼多。
我說:「我的工作難免會沾點……人體組織。我雖然沒潔癖,但真不愛那種屍臭味。」
她頭也沒抬:「你那張骷髏臉不是連鼻腔都空了嗎?聞個屁。」
我笑:「欸,這可真毒。難怪你留不住靈魂,都被你嘴巴殺死了。」
她冷冷瞥了我一眼:「至少我不用靠講幹話來證明自己還有靈魂。」
我挑眉:「但你每天喝的那杯決明子茶,是不是只為了假裝自己還是人?」
她回嘴不帶情緒:「總比你強——至少我不靠假笑跟死氣維生。」
我撐著下巴,笑得有點累:「妳這人啊,嘴那麼利,怎麼不去收割靈魂?」
她這次終於回得有點慢,像是認真想了幾秒,才說:
「因為我如果動手了,你早該被我收走。」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慢慢地、認命似地點頭:
「果然,還是只有妳殺得死我。」
我每天第一件事,就是巡視「非註冊區」。那裡存放著靈魂殘片——不能歸檔、無編號、情緒過於扭曲的碎影。
系統不喜歡它們。可我喜歡。
因為它們不假裝。
它們尖叫、哭喊、攻擊、吞噬自己。它們不講道理。這才像活過。
我會坐在那堆碎影中間,一邊記錄波形,一邊把昨天的殘語抄寫在牆上。
有些靈魂在斷裂前會說一句話。
最常見的,不是「我恨你」——
而是:「你聽得見嗎?」
我聽見了。但我不回答。因為他們不是問我,而是問那個不曾回頭的人。
我不喜歡北側走廊,太安靜,連腐爛都沒有聲音。
不過那座最角落的空罐子裡,還留著一點味道。像潮濕的失言、像沒來得及發出去的對白。
我有時候會坐在那前面,像現在這樣,裝作自己是個值班的維修員。其實我只是想……聽一點聲音,哪怕是我自己的。
這間房裡不裝監視器。她不會知道我來過。
我叫什麼不重要。
他們給我一個代號:Null-1,
首位無法分類、情緒殘留率高達 89.7% 的靈魂標本。
本來該銷毀,但我沒被送進焚燒槽。
我「被轉化」。成了——死神。
聽起來像升職吧?
其實就是被困在這套規則裡,變成系統的白血球。
專門處理那些「太活了」的死人。
我的工作流程很簡單:
每天清晨六點,我會先繞過廢標本區,
聽聽那些沒被封印完整的碎片還在不在哀嚎。
七點前我會把前日未收割殘魂名單過一遍,
標註異常標本,然後挑出一個「可談判者」
我們叫這種「還能用話讓他自己走進收割槽」的靈魂。
剩下那些——不服、不肯、不願、太吵、太愛、太恨的——
就交給我處理。
我有一種本事,他們說只有「真正失控的標本」才會發展出來:
我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意念殘影」。
不是記憶,不是情緒,是——死前一秒的希望與指控。
妳知道人臨死前看的是什麼嗎?不是親人,不是光。
是那一個「最不想承認的事」,
還有一個想說卻說不出口的名字。
她也這樣。
Chava。
你知道嗎,她不是這個名字。
她以前叫——算了,你遲早會知道。
我死的時候,她還不叫Chava,她只是個被派來修補標本區崩解紀錄的女觀測員。
她很美。不是現在這種冷美,是……
有一種「還會愣住」的溫柔。
我那時候,是個分類錯誤的標本。被誤標為中等殘留。
她親自來重測。她把手按在玻璃上,說了一句話
「你還記得是誰讓你活到現在嗎?」
我笑了。因為我記得。
我想回答她,但我還沒來得及開口——
她啟動了詩刃。
她是第一次失控收割。
我沒有恨她。
那一刀落下來時,我只覺得終於有東西夠痛了。
痛得——讓我知道,我真的活過。
我的六魄碎成煙,胎光被她封起,
而我不知道為什麼——醒來的時候,
我還在這裡。
我不是人,不是鬼,不是標本,不是神。
我成了死神。
他們說我身上殘留的東西不能進天堂也不能落地獄,太麻煩,
不如乾脆讓我工作。
我笑了,答應了。
她不記得我。我知道。
我看得出來,她每次收割都完美到無懈可擊。
只有一次,她收割一個過度犧牲的靈魂時,手微微抖了。
我靠近她耳邊說:「這樣的人,會讓妳以為,冷漠是錯的。」
她沒回頭。只是低聲說:「你來幹嘛。」
我沒回答。因為我要是回答了,我會說:
「我只是想看看,
妳會不會在某一瞬間,把我的臉錯認成誰。」
標本室最北側的那一罐空瓶裡,
還貼著她寫的那張標籤,
那是我。
她寫下來的,不是代號,不是數據。
是四個字:
「未完成的光」
我活在她遺忘的那一刻裡,
但我記得她怎麼看著我——
就像她看著所有靈魂一樣,
像一位醫者,對著無法救回的病人,
說出最溫柔的告別詞。
只不過那天,她忘了說——
「對不起。」
午間十二點,我會繞過主標本室,不進去,只從門縫聽她的聲音。
她講話不多。更不笑。
有時候她會對某具標本自言自語:「這不是你錯。」
我聽著,像聽一場無法參與的審判。
夜裡,我會去七號冷藏層的最底部,那裡沒光,但有一面鏡子。
鏡子不是給標本看的,是留給還沒分類的人。
我會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倒影——
然後對自己說一句:
「今天,也沒人認出我。」
接著我會笑一下。
不是因為好笑。只是,習慣了。
這就是我每天的工作、生活與呼吸的方式。
我是死神。
可我從沒真正死過。
我只是不再被認得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