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存在,只是為了被捨棄,還能不能留下什麼?」------N
那句話,在她腦中迴響了將近五十年。
不是以聲音的形式,而是一種極靜的震盪,如燒熔玻璃後殘留的微光,總在午夜最安靜的那一刻,滲進她的夢。
那是她第一次執行語素抽離任務。
也是最後一次。
當時她還不是「Chava」。
她的身份是語素調和者·階段Ⅲ臨床研究員編號:#9A-JUN,負責從高度異常標本中提取尚可保留的語言殘片。
在那個任務之前,她與理事長共事於早期的「深語計畫」實驗,那是標本室還未公開前的前身機構,所有收容都不為人知,所有錯誤都被封存進無記錄的黑盒子裡。
那天的任務代號是:Null-0
編號尚未確立,身份未明,只知道那是一具來自火場的殘靈,保存率低,情緒濃度高,預測即將完全碎裂。
系統建議直接銷毀。
但理事長當時卻說:
「不處理錯誤,只會創造更大的遺憾。我想知道,他留下什麼。」
於是她進入語素儀,對接那片燃燒記憶。
所有影像都是破碎的——奔跑、灰燼、血與煙。直到最後,她看見了一幕:
一個少年,背對光源,捧著枯萎的彼岸花,低聲問:
「如果我存在,只是為了被捨棄,還能不能留下什麼?」
這句語素,未經過機構篩選,直接穿透進了她的情感模組。
那瞬間,她感到情緒模塊異常升高,生理數據劇烈震盪。系統發出紅色警報。
但她沒有立即抽離,而是看著那少年許久。
他從未回頭。
她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完成了例行任務。
直到幾天後開始夢遊,口中不斷重複著:
「……還能不能留下什麼?」
理事長那時緊急封存該段記錄,將那具標本重新命名為X-0,轉入特別觀察組。
同時,她被重新設定為觀測者,給予新代號:Chava。
*****
「追憶似水年華」的含義
那本書,是理事長送她的唯一一份紀念。
他曾說:「時間無法倒流,但記憶能模擬一切。」
在他眼中,「追憶似水年華」不只是關於遺憶的重組,更是他與她理念分歧的隱喻....
她相信記憶是現實的延續,而他則相信,記憶應該由意志所選擇。
那次事故後,Chava主張保留錯誤記錄,以利未來修正;
但理事長選擇封存。他說:
「我們是清理殘骸的人,不是執念的編織者。」
於是他們分道揚鑣。
而她,選擇留下,獨自守著那段無法分類的錯誤。
*******
五十年後,她成了「靈魂標本室」唯一的管理員。
而那具標本,成了「死神」。
而她仍夢遊,仍在語素儀裡尋找那句話的殘響。
除了懺悔她更想知道,那個說出那句話的人,是否有得到答案。
*******
那場事故之後,Chava曾試圖與理事長再次對話。
在他還未變成如今那副十歲孩子模樣之前。
他是個穿著黑色長風衣、總站在樓梯頂端俯視眾人的男人,講話節奏緩慢,語氣像在翻閱一部過時的辭典。
她問他:「為什麼不讓我保留那段抽離的記憶?」
理事長將手中的紅酒旋轉了兩圈,目光深邃如未被命名的星體:
「因為記憶會改變人。會讓你把錯誤當作宿命,甚至——愛上錯誤。」
他說這句話時,彷彿不是在提醒,而是在指控。
Chava沒有回應。
她只是站起身,把語素儀的原始記錄資料交回給他,輕聲說:
「那你以後,就別再碰這裡的任何標本了。」
理事長笑了笑,像是早料到她會這麼做。
「你知道的,我不會真的遠離。我會在更高的地方,看著你們一個個,怎麼編織錯誤、愛上錯誤、最後……被錯誤吞噬。」
他轉身走入了陰影,從此再未與她正面交談過。
她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與理事長的切割。
她將那段被誤收的語素封入零號標本的玻璃槽,標記為:
「來源不明 / 不可分類 / 禁止刪除」
她知道自己違反了公會的規則,甚至違反了她原本身為調和者的信條。
但她也知道,那句話不是錯誤。
那是靈魂最赤裸的提問。
不該被銷毀。
*****
之後,X-0被轉化為死神,命名為Null-1。
系統解釋說,他的語素殘留過高,無法清除,只能轉化為「收割者」,讓他以「死亡」處理死亡。
而Chava成為唯一擁有完整X-0記憶記錄的人。
也是唯一,知道那句話出自誰口中的人。
她沒有說破。
****
時間回到現在。
在靈魂標本室內的「記憶冷卻區」,Chava站在語素儀前,光暈在她眼前閃爍。
那一段錄音又自動播放:
「如果我存在,只是為了被捨棄,還能不能留下什麼?」
她閉上眼,默默調低音量。
有時她想,也許自己是這場錯誤裡最大的共犯。
****
在書房的另一頭,理事長透過靈視裝置看著她。
他依舊是一副孩子模樣,坐在紅絨椅上,翻著《追憶似水年華》。
他喃喃自語道:
「記憶的重量,不在於它是否真實,而在於它,曾讓你失眠。」
然後他輕輕闔上書本,像是合上一段舊時光的遺書。
******
走廊的盡頭,Null的身影逐漸模糊在彼岸花光影交錯的深處。
他走得不急不緩,像早已在心裡走過千遍。
Chava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掌中的懷錶。指針正倒數,滴答聲在語素儀裡響得異常清晰,像某種儀式的前奏。
「你來執行我的收割。」
那句話像某種無聲的拆解,將她的神經一根根拆開,重新排列。
她突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名為X-0的靈魂睜眼對她微笑時,也是這麼輕柔。
語素儀的光暈閃了一下。
異常訊號:來自標本X-0。
狀態:收割前閃回啟動。
記憶回返模式:自發觸發中。
Chava一愣,抬眼看向那條走廊。
她從沒見過語素儀如此反應。
這不是系統排程內的事。
這是靈魂本身,選擇了倒數的方式。
她想動身去阻止,卻發現自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指針聲像是封印了她的四肢,也鎖住了她的情緒。
那並不是「不能收割」,而是.....不知該如何收割。
她不明白這種遲疑從何而來。
只是眼裡閃過一段她未曾擁有的畫面:
在某個黃昏,她和他一起澆水;
在某次任務之後,他用紙巾幫她擦去額上的塵土;
在那些無聲的日常裡,他把她當一個人,而不是一個職責、一個觀測者。
而她,一直以為自己沒有情緒。
—
靈視台上,理事長緩緩闔上了手邊的書本。他望著水晶螢幕上交疊的影像:
一個筆挺西裝的死神,走入花海中央;
一名觀測者,首次失去了「觀測」的距離感。
「終於……有了裂縫。」他輕聲說,像是多年前的願望,終於有了迴響。
他回頭,從紅絨椅下拿出那本書《追憶似水年華》。
書封有些陳舊,卻乾淨如初。他翻到某一頁,念出書裡的句子:
「我們不為死亡顫抖,而為愛所遺留之物流淚。」
************×
Null此時已抵達標本室最深處。
那裡的光較暗,只有彼岸花的投影勾勒出牆面與空間的輪廓。
他伸手,觸碰了自己那座未歸檔的玻璃罐。
裡頭並無身體,只是一道曾被分類為「情緒殘留」的黑影。
他知道,再過幾分鐘,收割指令會自動啟動。
他不逃避,也不後悔。
他只是喃喃地說了一句:
「五十年,該知足了。」
******
此時,Chava終於邁步。
她握緊那只懷錶,懷錶的背蓋上刻著:
「不是時間定義我們,而是我們願意為誰停留。」
語素儀閃了一下。
她踏入走廊時,第一次沒有把自己當作一個執行者,而只是想見他。
走廊的盡頭,Null仍站在花海中央,一身整齊、無比從容地望著她。
她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舉起那只懷錶。
彼岸花在這一刻靜止了開合,像時間也為這一幕屏息。
語素儀的光紋在空間中緩緩旋轉,像是呼吸的節奏,也像是時間末尾最後一段心跳。
Chava走到了標本槽前,腳步緩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走過某段靈魂的深淵。
透明的標本艙裡,是那具曾經無法歸檔的存在,Null的標本,標示為 X-0,無編號、無分類、無過往。
而他,就站在標本艙後方,像是早已知曉會在這裡與她重逢。
一身筆挺的西裝,胸口那朵彼岸花依然艷紅如火。
他點了點頭,語素儀自動啟動了收割程序。
語素儀響起那段熟悉的聲音迴圈——
> 「X-0,狀態異常,情緒殘留過高,準備啟動胎光收割程序……」
Chava的眼神,在那一瞬間閃動了一下。
那句語音,太熟悉。
五十年前,那也是她聽見的第一句話。
她站在語素儀前,卻彷彿站在另一個時間裡.....
火光熊熊的花園,煙霧混濁著空氣與記憶。
一名年輕的男子跪在花叢中,用整個身體守著最後一朵未燒盡的彼岸花。
他沒有哭,只是喃喃低語:
「如果我存在,只是為了被捨棄……還能不能留下什麼?」
而她,那時只是個神經模擬者,第一次進入尚未格式化的靈魂。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看著那段情緒過高、無法歸類的殘影,最後失手,誤收了他的胎光。
現實與記憶交疊之間,她感受到語素儀釋放出的光開始轉化,收割即將開始。
她的指尖輕顫了一下,下一秒,腳步竟自行向前跨出——
火場。
Null感受到光影的波動,猛然抬頭,卻驚愕地發現.......
那個他從未期待會出現在這裡的人,正穿越火海朝他走來。
髮絲飛揚,眼神冷靜卻堅定。
Chava,踏進了他的胎光深處。
不是觀測,也不是收割。
她走來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對他過去遺忘的自己道歉。
火焰舔舐著兩人之間的距離,彼岸花枯紅成灰。
他不敢動,只怕這一切是錯覺。
直到她走到他面前,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Chava……?」他聲音沙啞顫抖,無措地看著她。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沉靜,卻像震碎了整個語素儀:
「對不起,我記得你...」
她的聲音在火光中爆裂開來,
「我也永遠不會忘記你。」
—
語素儀瞬間暴閃,一連串錯誤提示跳了出來:
「程序中斷——」
「記憶交疊過高——」
「警告:胎光融合逆轉啟動——」
「請確認:此標本不適合收割——」
「請確認:觀測者與標本記憶連結強烈,系統錯誤——」
在理事長的靈視螢幕上,一道光線瞬間爆開。
他靜靜看著,眼神無波無瀾。
「原來你也終於說出口了,Chava。」
他低聲補了一句:
「這場試煉,不是為了判定你記不記得他,而是你是否願意記得自己。」
他翻開手邊的資料頁,紅筆畫上一句話:
〈錯誤紀錄,請確認〉
——判定:不收割。保留記憶殘餘。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