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實驗室最初並不叫「靈魂標本室」。
它在早期計畫中被歸類為「高危觀測單位」,代號:R.E.M. - Residual Emotion Mapping。
直譯是「殘餘情緒映射」;但在內部機密文書裡,它的另一個名稱更為赤裸——
人類意識殘留物實驗場。
計畫由一位知名神經語言學家與軍方合作啟動,初衷並非為了愛、記憶,或哀悼——
而是為了「封存」與「提取」:
提取臨終者未完成的任務感、恨意、依戀,甚至未說出口的誓言,
作為一種「戰略性殘留訊號」,預備將來植入AI武器系統內,用以模擬更接近人性的意識反應。
換句話說,這裡原是為了打造「有情緒的兵器」。
然而,實驗推進不久便發現一個重大問題——
情緒殘留的靈魂在觀測過程中會出現「意識自我重組」現象。
簡單來說,它們不是被動記錄的資料,而是會試圖甦醒的殘靈。
尤其當某些情感指數超過界限,例如愛、渴望、喪失、
它們會試圖喚起觀測者的共鳴,甚至與人類的記憶系統發生「情緒連線」,產生干擾。
第一次意外發生時,一名觀測員在檢視標本No. 37後情緒崩潰,自焚身亡。
那具標本,是一位二十八歲女性,死於難產,靈魂殘留度達47%。
事後回放紀錄時,發現那天觀測員在進入資料室前,對著標本玻璃說了一句話:
「我好像見過妳……但我不知道在哪裡。」
R.E.M.計畫因此被宣告為「心理共振風險過高」,進入半凍結狀態,轉為最低限度維運。
大部分設施被關閉,僅留下代號D17-Ω標本中心,供剩餘117具殘靈持續觀測。
這裡就是現在的「靈魂標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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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唯一的管理者。
官方檔案對她的描述僅限於幾項基本條目:
姓名:未註記
代號:E-17
性別:女
年齡:不明(推估30歲以下)
前職:臨床神經學者
狀態:自願封閉觀測、記憶重建中
簡單來說,她是一位擁有專業知識的失憶者。
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會被選中。
她自己也不清楚。
在她醒來的那天,白光照在臉上,耳邊只剩監控儀器的低鳴,
雪下得正大,窗框外的山是靜止的灰藍,
而她的手中緊握著一份資料夾,最上層的頁面,印著一行字:
「X-0:嚴禁銷毀,禁止進行解構分析。」
X-0是什麼?她當時並不知道。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坐在這裡,身上穿著白袍,心跳卻毫無波動。
唯一清晰的,是腦中某個模糊卻揮之不去的片段:
——深夜裡,一道聲音從某處呼喚她名字,像海底傳來的回聲。
她無法回想聲音的主人,也無法拼湊出對話的內容,只記得那聲音輕聲說了一句:
「妳的記憶裡,沒有我嗎?」
這句話,成了她長期失眠的根源。
每當夜深人靜,整個標本室沉入液體般的寂靜時,那聲音就會像回潮一樣,悄悄浮現。
她開始懷疑,自己不是自願選擇這份職務。
而是因為,她曾與這些標本之一——某個被強烈情感困住的靈魂——有過深層連結。
也許那不是一場實驗,而是一場「重遇」。
她曾試圖將這樣的念頭記錄下來,寫在報告末尾的備註欄,但每次都停下筆。
就像有什麼東西在阻止她——
不,是她自己在躲避。
她害怕證實。
一旦證實,她就無法只把這些瓶中的殘靈當成「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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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違反標準觀測程序,是在那一夜。
凌晨三點十五分,無預警的頻率波動警示閃爍,來自第七排第九座。
——X-0。
液體未變色,心跳數據為零,眼球無移動紀錄。
但她卻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被注視感,像是玻璃罐內有個「活著的祂」。
那一刻,她腦海中閃過一個熟悉到幾近痛苦的畫面——
一張臉,浮現在某場深潛夢境裡,對她笑。
X-0仍舊靜靜漂浮在溶液中,睫毛毫無顫動。
她站在玻璃前,手不自覺地貼上去。
那冰冷的表面讓她忽然產生了一個幾近荒謬的想法:
「如果,我就是他記憶裡那個他等了很久的人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
但心裡某個久違的情緒,已經悄悄甦醒。
像春天未融盡的雪,正在皮膚下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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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未質疑這份工作。
每天七點打開監控,八點巡視標本,十點記錄情緒殘留頻率,十二點喝下那杯澀苦的決明子茶。
下午三點會自動接收到資料回報,然後備份系統會自動歸檔她的筆跡與語音。
她只是按流程執行。她沒有懷疑過,也沒有「想不做」的慾望。
這是一個沒有對話、沒有變化的世界。
日子像一張不會跳秒的錶盤。她的生活,就像機械臂在輸送帶上捧著重複的時間。
她從未覺得這樣有問題。
直到最近,她才發現,
整間系統裡的資料備份,每一份觀測報告的標本師備註欄都是空白的——
除了她自己的記錄以外。
這意味著:在她來之前,或許有其他人也在這裡觀察過這些標本。
她甚至找到一個被鎖住的舊資料夾,資料標籤已經模糊不清,只依稀看見兩個殘缺字母:
“E… / A…”
但無論她如何嘗試,指紋、語音、甚至主控口令都無法打開那份封存記錄。
她向後台系統申請權限提升,收到的回應卻只有一行冰冷訊息:
「操作人權限不足。該請求已紀錄。」
她再次試圖查閱自己的來歷——E-17的錄用過程、到任報告、身體狀況評估表……
全部顯示為:資料遺失/封存中/無紀錄來源。
這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生活的這一切,
並不是「她選擇」或「她習慣」了什麼,
而是:她不知道自己曾經有選擇過什麼。
最可怕的不是失憶——
而是她竟從未發現自己忘了什麼。
這讓她開始不安,卻又無從確認。
她感覺自己像一面玻璃,外面的人看得透徹,而她只能看見被反射回來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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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凌晨三點,她又聽見那聲音了。
不是設備響起,而是一種來自意識深處的低語。
「妳的記憶裡,真的沒有我嗎?」
聲音溫柔、遙遠,卻比任何警報更清晰地穿過她的腦海。
她再度走進第七排,第九座。
X-0靜靜地漂浮著。
玻璃上的資料標籤乾淨如新,但她突然注意到——
這是整間標本室唯一沒有前任觀測者簽名紀錄的標本。
彷彿從最初,它就只為她而存在。
她站得很近,近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與他沉默形成的對比。
玻璃罐內的溶液沒有任何異常波動。儀器數據一切正常。
但她感到那股被注視的感覺,比以往更濃烈。
她將額頭靠上玻璃,像是潛意識裡試圖穿透什麼。
低聲問道:
「你……是不是知道我不知道的事?」
沒有回應。
只有她自己的倒影,浮現在玻璃上——
那雙眼睛,不再像一位觀察者,
而像一位等待自己被發現的標本。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