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下第一場雪的那天,我又見到了伊蓮娜。
她站在查理大橋的另一端,穿著那件黑色長大衣,紅色圍巾被風吹得很高。
我幾乎沒有思考便追了過去。
「伊蓮娜!」
她沒有回頭。
橋上的遊客很多,我撞過一個賣畫的老人,又差點撞翻街邊的畫架。等我終於穿過人群,那道黑色身影已經消失。
只剩下一隻烏鴉停在石欄上。
牠歪著頭看我。
我站在雪裡喘著氣,突然笑了。
我一定是瘋了。
伊蓮娜已經死了三年。
——
我叫亞歷山大,是個鋼琴師。
至少三年前還算是。
現在我只在星期五晚上彈琴。
晚上十一點,我會準時離開公寓,沿著伏爾塔瓦河往北走,穿過兩條沒有路燈的小巷,最後抵達一棟十九世紀留下來的老宅。
我有那裡的鑰匙。
門鎖很舊,每次轉動都會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屋裡沒有暖氣。
我從來不開燈,只點客廳那座老式燭台。
十一點十五分,我坐到鋼琴前。
琴蓋上永遠放著一枝白玫瑰。
然後我開始彈琴。
這個習慣持續了三年。
因為伊蓮娜以前告訴過我,她最喜歡星期五。
「為什麼?」
「因為星期五結束以後就是週末。」
「這算什麼理由?」
她靠在鋼琴旁,很認真地想了一會。
「因為可以多跟你待兩天。」
那時候我笑她幼稚。
現在才知道,有些人說過的話,活著的時候聽起來平凡,死了以後,每一句都像遺言。
——
我第一次遇見伊蓮娜也是在冬天。
那時我二十九歲,她二十六歲。
我在一間小劇院擔任伴奏,她則負責修復劇院收藏的老畫。
她第一次跟我說話,是因為嫌我琴彈得太吵。
「先生。」
我停下來。
她從二樓欄杆探出頭。
「可以小聲一點嗎?」
我看著她。
「這是鋼琴。」
「我知道。」
「鋼琴沒有音量鍵。」
「那你可以彈溫柔一點。」
我第一次聽見有人要求鋼琴師「彈溫柔一點」。
我故意把下一段彈得更重。
她直接從樓梯跑下來。
「你故意的吧?」
「對。」
她瞪著我。
三秒後,我們同時笑了。
那就是我們的開始。
後來伊蓮娜經常坐在舞台邊看我練琴。
她不懂古典音樂,會把蕭邦跟李斯特搞混,也記不得莫札特作品的編號。
但她知道我什麼時候心情不好。
因為我心情越差,琴彈得越快。
她會走過來,把手按在琴鍵上。
一串凌亂的聲音戛然而止。
「亞歷山大。」
「幹嘛?」
「陪我去散步。」
「外面零下六度。」
「所以呢?」
「會冷。」
她已經拿起我的大衣。
「所以才需要你。」
我總是拿她沒辦法。
我們沿著伏爾塔瓦河走,買一杯熱得燙手的咖啡。她喝兩口就塞給我,然後把冰冷的手伸進我的大衣口袋。
「伊蓮娜。」
「嗯?」
「妳自己沒有口袋?」
「有啊。」
「那妳的手為什麼在我這裡?」
她仰頭看我。
「因為你的比較暖。」
我竟然真的相信,這種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
伊蓮娜死在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
那天我們吵架了。
而且吵得非常難看。
原因其實小得可笑。
我收到維也納一家樂團的邀請,希望我過去半年。
我答應了。
卻直到簽完合約才告訴她。
「所以你已經決定了?」
她站在廚房裡問我。
「只是半年。」
「我問的是,你已經決定了?」
「對。」
她安靜很久。
「那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我沒有說你不能去。」
「那妳到底在生什麼氣?」
這句話出口,我就知道錯了。
她看著我。
眼睛慢慢紅起來。
「我生氣的是,你的人生裡根本沒有需要跟我商量的事情。」
「伊蓮娜,別把事情搞得這麼嚴重。」
「是我搞得嚴重?」
「我只是去半年!」
「那你去啊!」
她抓起大衣。
我也正在氣頭上。
所以我沒有攔她。
甚至在她走到門口時,我說了一句這輩子最後悔的話。
「妳每次都這樣,能不能成熟一點?」
她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門關上了。
凌晨十二點四十分,警察打電話給我。
伊蓮娜搭乘的計程車在結冰的山路失控。
撞上護欄。
翻了兩圈。
我趕到醫院時,她已經沒有意識。
醫生問我是她什麼人。
我張開嘴。
卻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男朋友?
未婚夫?
家人?
我們什麼都還不是。
最後我只說:
「我是她愛的人。」
醫生沉默了。
那個表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凌晨三點十七分。
伊蓮娜死了。
——
她的葬禮那天下著雨。
所有人都撐著黑傘。
只有我沒有。
神父說了很多話。
永恆。
安息。
天堂。
上帝。
我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我只是看著那口棺材慢慢降進土地。
有人遞給我一枝白玫瑰。
我沒有丟下去。
我把它帶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鋼琴前整整六個小時。
沒有彈一個音。
因為我突然發現,這世界上最殘忍的不是死亡。
而是你還有很多話要說,對方卻再也聽不到。
——
三年後,我依然每個星期五來這裡。
這棟房子原本屬於伊蓮娜的外祖母。
她以前說,如果有一天我們結婚,她想把這裡整理好。
客廳放我的鋼琴。
二樓做她的畫室。
院子種玫瑰。
「白色的?」
我問。
「不要。」
「妳不是最喜歡白玫瑰?」
「活著的時候喜歡紅的。」
她笑著說。
「白色留給死掉以後。」
我當時罵她亂說話。
結果她真的留給我一整個冬天的白色。
今晚十二點,我彈到一半,突然聽見樓上傳來聲音。
咚。
很輕。
我停下手。
屋子恢復安靜。
「伊蓮娜?」
沒有人回答。
我起身,拿著燭台走上樓。
她以前的房間還維持原樣。
畫架、顏料、沒看完的小說,甚至窗台上還放著她喝咖啡的杯子。
我走進去。
窗戶開著。
雪被風吹進房間。
我正準備關窗,卻看見桌上有一張紙。
我愣住。
那不是我放的。
紙已經泛黃,上面是伊蓮娜的字。
只有幾行。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代表你終於肯整理這個亂七八糟的房間了。」
我笑了一下。
眼淚卻掉在紙上。
下面還有一句。
「亞歷山大,如果有一天我比你早死,不准一直想我。」
我的手開始發抖。
「你可以偶爾想。
下雨的時候想。
下雪的時候想。
聽見鋼琴的時候也可以。
但是不要把自己的人生變成我的墓園。」
最後一行,她寫:
「你要繼續彈琴。」
我坐在地板上很久。
三年來第一次哭出聲音。
不是葬禮。
不是醫院。
不是事故現場。
而是在她已經離開一千多個日子以後,我終於承認了一件事。
我一直在等她回來。
——
凌晨兩點,我回到客廳。
白玫瑰還放在琴上。
我坐下。
重新掀開琴蓋。
窗外的雪越來越大。
遠處教堂鐘聲響起。
我把手放上琴鍵。
這一次,我沒有彈每個星期都彈的那首曲子。
我彈了一首新的。
沒有名字。
沒有譜。
只是一直彈。
彈她第一次站在二樓嫌我太吵。
彈她把冰冷的手塞進我的口袋。
彈我們第一次接吻。
彈那個我沒有追出去的夜晚。
也彈那場我永遠不願回想的葬禮。
最後一個音落下時,天快亮了。
我閉上眼。
「伊蓮娜。」
房間很安靜。
我笑了一下。
「這次真的晚安了。」
我拿起那枝白玫瑰,第一次沒有把它留在鋼琴上。
——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墓園。
積雪覆蓋整片山坡。
伊蓮娜的墓碑很乾淨。
我蹲下來,把那枝白玫瑰放在她名字旁。
旁邊忽然飛來一隻烏鴉。
牠停在墓碑上。
我看著牠。
「又是你?」
烏鴉沒有動。
「你們烏鴉是不是很喜歡墳墓?」
牠突然拍動翅膀飛走。
我笑了。
站起身。
走出幾步以後,我還是回頭看了一次。
雪正在落。
白玫瑰躺在墓碑前。
我忽然明白,思念一個死去的人,不一定要陪著她一起停在死亡那一天。
真正漫長的告別,是活下去。
我把手插進大衣口袋,沿著覆滿積雪的小路往山下走。
走到墓園出口時,手機響了。
是維也納。
三年前那個樂團再次邀請我參加冬季演出。
對方問:
「Alexander,你願意來嗎?」
我站在雪裡沉默了一會。
然後抬頭。
天空第一次露出一點很淡的陽光。
「願意。」
掛掉電話以前,我又回頭望向山坡。
這次沒有看見伊蓮娜。
沒有黑色大衣。
沒有紅色圍巾。
也沒有任何幻影。
只有一群烏鴉越過冬天的天空,飛向很遠的地方。
我突然覺得這樣很好。
因為有些愛不需要復活。
有些人也不需要回來。
她曾經存在。
曾經把手放進我的口袋。
曾經在零下六度的布拉格街頭笑著告訴我:
因為你的比較暖。
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再回老宅。
但經過伏爾塔瓦河時,我在遠處聽見有人彈鋼琴。
旋律被冬夜的風吹得很遠。
我停了一會。
然後繼續往前走。
那是我寫給她的夜曲。
也是最後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