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不屬於任何一個分類,那麼,他屬於誰?--------N
宴會當夜,水晶吊燈像一場未落地的星雨。樂聲與玻璃碰撞聲此起彼落,華服的死神們彼此打量、揣測,偶爾交換任務區的收割故事,笑聲裡滿是不願碰觸的傷口。
Chava披著維多莉亞式黑紗,步入會場的瞬間,空氣像被抽空。她很少現身這種場合,更多時候,她只是沉默地站在標本室的霧裡,被人遺忘。
直到理事長端著一杯可樂,出現在她身旁。
「妳來了。」他的語氣沒有太多意外,像是在確認一件早該發生的事。
Chava淡淡看他一眼:「我沒想來的,是邀請卡太吵了,連續彈了我兩週。」
理事長笑了:「那張卡的訊號是我親自設定的。」
她抿唇,未置可否。
他舉杯朝她示意:「那本書妳看完了嗎?」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麼,《追憶似水年華》。她沒答話,只是把手裡的紅酒杯輕輕晃了晃。
理事長歎了口氣:「當初派他到妳身邊的時候,妳不是很反感嗎?怎麼現在這麼在意他的去留?」
Chava的眼神依舊冷靜,卻沉了一瞬:「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錯誤是由我承擔,而他連存在都不被承認。」
「可是他現在要被收割了,」理事長說,語氣像談天氣,「這不就等於連錯誤也可以一併抹除嗎?」
她沒有回話。
他朝死神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變得冷冽,像是一種審判。
Null遠遠站在會場角落,忽地心頭一震——彷彿某種古老的機制被啟動了。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突然覺得恐懼,直到他發現——Chava也在看著他。 那目光不像以前那樣冷峻,而像一個人終於承認某種事實,卻不說出口。
——
異常靈魂報告會議,是每五十年一次的公會內部儀式。形式上是交差,實際上是一次集體記憶的更新。
每位死神都需繳交「最具異常情緒反應」的靈魂紀錄,由理事長親自開讀。
那天,Null站在場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像個無事可做的局外人。儘管他很清楚這次的主角是自己,只是他很想知道Chava的反應。
直到那份報告被攤開。
理事長從厚重的報告堆中,抽出一份透明資料片,聲音平靜:「Chava,遞交的報告:一份標本未歸類紀錄,無編號。註明為『X-0』。」
他停了片刻,將資料片放進語素儀裡。光暈打出一行字:
> Null-1 / 狀態:異常活體 / 觀測中 / 收割未定
全場死神一片寂靜,像有人打破了宇宙中的某條保密協定。
理事長看向她:「這是什麼意思?」
Chava語氣平淡:「那是我五十年內,唯一無法分類的標本。」
「你寫的是『Null-1』,這個代號不在公會標準內。」
「我知道。」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我沒有其他詞可用。」
此刻,Null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他直視那道光暈裡閃爍著的黑字——那一行原本屬於別人生命終點的敘述。
他的喉頭像是被什麼卡住。原來chava不是什麼都不知道,自己才是那個最後一個發現的人。
他不是觀察者,不是收割者。
而是,標本。
有人低聲議論。「那是……Null?」「他不是死神嗎?」「原來根本沒有分配紀錄?」
理事長掃視眾人,語氣依舊平靜,卻像冰河在下雪前發出的最後一聲裂縫:「你們都看到了。這是一次歷史性錯誤——也可能是一場刻意遺漏。」
Null沒有說話,直到理事長看向他,語氣微妙地輕柔下來:「你有什麼話要說嗎,Null?」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他愕然。不是因為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那上面,而是……Chava寫下了它。
他緩慢地開口,聲音啞啞的:「……原來你一直記得。」
Chava看著他,沒有回應。她只是站在語素儀旁,像一個冷靜的見證人。
她沒有為他說話,也沒有否認一切。但正是這樣的沉默,讓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真實。
他突然想起,她曾說過一句話——
「我記錄的是標本,不是你。」
—--------
宴會結束後,他們一同返回標本室。
走廊燈光忽明忽暗,空氣中瀰漫著決明子茶殘留的氣味。Chava一如往常地走在前頭,腳步平穩。Null則落後兩步,仰著頭看天花板上斑駁的裂痕。
「我啊,可能很快就會走了。」他語氣輕快得近乎調侃,「再也不會拖慢妳的工作進度,也不會在語素儀上亂塗鴉了。」
Chava頓了一步,但沒回頭。
「妳會開心吧?終於不用每天幫我修報告。」
她冷冷開口:「你今天說的話,比你這十年加起來還多。」
他笑了笑,卻不接話,只自顧自地往第七排第九座標本槽的方向走去。
那是他曾待過的地方。也是她——夢遊時總會來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夢遊。 她總在半夜被警報驚醒,發現自己正站在Null的標本槽前,口中喃喃自語。
她從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
但Null知道。他站在遠處,看著監控裡的她,數百次地重播那段畫面,只為確認她到底在重複哪一句話。
那句話,是她在抽離胎光時說的。
「你還記得是誰讓你活到現在嗎?」
那是她誤收他胎光的那一刻。
她當時還不是觀測者,只是一名被召回進行記憶測試的神經模擬者,負責進入尚未格式化的靈魂空間,提取潛藏語素。
那具靈魂,異常活躍。 系統認定為無法封存的高危標本,正在考慮銷毀。直到死神介入,提出一個計劃——讓Chava進行「胎光回溯抽離」,嘗試保留核心語素。
沒有人料到,她會在那個抽離過程中,誤收了死神的胎光。
因為那具標本,其實是他。
那段畫面——少年坐在黑暗裡,手捧枯萎的彼岸花,喃喃道:
「如果我存在,只是為了被捨棄,還能不能留下什麼?」
那是他的語素,也是她內心最深的鏡像。
此後,她開始夢遊。
而Null,每次都在畫面之外,輕聲自語: 「我一直在等妳記得。」
但他從未說出口。
直到今天,他看著她站在語素儀前,說出那四個字:「無法分類。」
他終於明白——她記得的,不只是資料。 她記得的是,那段錯誤,也是一段……唯一。
----------待續